“那依殿下看,该怎么防?”谢明昭问。
“防不住。”萧朔说。
谢明昭愣了一下。
“防不住?”
“最好的防守是进攻。”萧朔说,“大雍要想彻底解决北境之患,不能只守着防线挨打。得有一支能出关作战的精骑,深入草原,打击其部落,削弱其根本。守,是守不住的。”
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凉意。谢明昭看着萧朔,看了很久。“殿下,”他开口,“你这些话,跟谁学的?”
“自己想的。”萧朔说。
“自己想的能想到这个程度?”谢明昭笑了,笑得有点冷,“殿下,你别哄我。我告诉过你,你这套说法,跟我父亲去年在军务会上说的一模一样。当时屋里就五个人,我父亲,三位将军,还有我。”萧朔没说话。“所以殿下,”谢明昭往前走了一步,“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萧朔抬眼看他。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林间的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萧朔脸上,明明暗暗。
“小侯爷今天设这个局,”萧朔缓缓开口,“让我来围猎,试我骑射,试我箭术,现在又问我兵法,问我对北境防线的看法。你到底想试出什么?”
谢明昭没躲他的视线。
“我想试出,殿下到底是条困龙,还是条潜蛟。”
这话说得很直。
直得有点冒犯。
但谢明昭说了。
萧朔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淡,有点冷。
“那小侯爷试出来了吗?”
“试出来一点。”谢明昭说,“殿下的本事,比我之前想的还要大。大得多。”
“然后呢?”
“然后我在想,”谢明昭说,“殿下有这么一身本事,却藏在清漪苑里,装成个闷葫芦,图什么?”
萧朔没回答。他转身,开始收拾那三只鹿,把它们捆好,搭在马背上。
动作很慢,很仔细。谢明昭就在旁边看着。
等萧朔收拾完,翻身上马。
“我说过,我只想活着,让我母亲也活着。”
“这个答案不够。”谢明昭说,“殿下,你现在在京城,在陛下眼皮子底下。你身上流着一半草原的血,你舅舅是左贤王阿史那·苍狼,是咱们大雍现在最大的敌人。你有这一身本事,陛下知道吗?李相如知道吗?他们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萧朔沉默。
“他们会觉得,”谢明昭继续说,“你是个威胁。很大的威胁。”
“那小侯爷觉得呢?”萧朔问。
“我觉得?”谢明昭笑了,“我觉得殿下是个麻烦。很大的麻烦。”
“那你还跟我来围猎?”
“因为我想看看,”谢明昭也翻身上马,“这个麻烦到底有多大。”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萧朔先移开视线,催马往前走。
谢明昭跟上去。
回程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走到半路,天阴了。
没过多久,雨就下来了。
雨不大,但细密,很快就把衣服打湿了。
“前面有个山寺,去避避。”谢明昭指了指前面。
两人骑马到山寺门口,把马拴在廊下,进了寺。
寺很小,就一个院子,一间正殿。院里有个老和尚在扫地,看见他们进来,合十行礼,也没多问。
谢明昭站在廊下,拍了拍身上的水。萧朔站在他旁边,看着外面的雨。雨丝细细的,把远处的山都罩模糊了。
谢明昭转头想跟萧朔说话,忽然看见萧朔怀里掉出个东西。
是个佩玉,用绳子拴着,掉在地上。萧朔弯腰去捡。
谢明昭眼尖,看见了。
那是半块狼牙,用银子镶了边,已经褪色了,看起来很旧。
萧朔把狼牙佩捡起来,迅速塞回怀里,动作很快。
但谢明昭看见了。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画面。
是去年在北境,一个探子回来禀报,说草原左贤王阿史那·苍狼有个信物,是半块狼牙佩,镶银的,见了那佩如见他本人。
谢明昭当时没在意,觉得就是个传闻。但现在,他看见了。萧朔怀里那半块狼牙佩,跟探子描述的一模一样。
谢明昭心里翻了一下。但他脸上没露出来。
他转回头,继续看雨,像什么都没看见。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谢明昭说,“等等吧。”萧朔嗯了一声。两人就站在廊下,看着雨。
过了大概一刻钟,雨小了。
萧朔忽然开口。
“三日后,围场秋狩,陛下命你我同行。”
谢明昭转头看他。
“陛下亲自下的旨?”
“嗯。”萧朔说,“今早宫里来的人传的话。”
谢明昭想了想。
“行,那三日后,围场见。”
雨停了。
两人骑马下山,回城。
到宫门口,萧朔下马,把黑马的缰绳递给谢明昭。
“谢小侯爷的马,还你。”
“殿下骑着吧。”谢明昭说,“清漪苑到围场有段距离,有匹马方便。”
萧朔看了他一眼。
“那就谢了。”
他牵着马,进了宫门。
谢明昭站在宫门外,看着萧朔的背影消失,才翻身上马,往侯府方向走。他骑得很慢。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萧朔那三箭。
萧朔说的那些关于北境防线的话。
还有,那半块狼牙佩。
谢明昭扯了扯嘴角。
这位八殿下,跟草原的联系,比他想的还要深。
深得多。
三日后围场秋狩,陛下亲自下旨让他俩同行。
这里面,肯定有事。
谢明昭深吸一口气,加快速度。
他得回去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