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漪苑出来,谢明昭没回侯府。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萧朔那句“有些事,不是非要人在眼前才能做的”,还有那双静得像冰湖的眼睛。
谢明昭顺着宫道往西走,越走越偏。
这边是北苑,皇室围猎的地方,平时没什么人来。冬天草木枯了,地上铺着层薄雪,踩上去嘎吱响。
他本来只是想散散心。
可走着走着,听见前面林子里有声音。
嗖——
很轻的一声,像是箭矢破空。
谢明昭停下脚步,眯起眼往林子里看。林子深处有片空地,一个人影站在那儿,背对着他。是萧朔。
谢明昭认出来了。那身黑衣,那个身形。
萧朔手里拿着弓。
不是宫里那种装饰用的软弓,是硬弓,弓臂很长,弓弦绷得紧。他站得笔直,左手持弓,右手搭箭,动作稳得像块石头。前面五十步开外,立着个草靶。
萧朔拉满弓,松手。
箭飞出去,正中靶心。
谢明昭没动。他看着萧朔又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弦,拉弓,松手。
第二支箭,还是正中靶心,紧挨着第一支。
第三支。
第四支。
谢明昭数了,萧朔一共射了七箭。
七箭全在靶心上,挤成一小簇。
谢明昭心里咯噔一下。
他在北境三年,见过不少神箭手。草原那些射手,能在马上回身射中百步外的铜钱。他父亲谢安国也能百步穿杨。
可萧朔这箭……不是准不准的问题。是那股劲儿。
拉弓的时候,肩背的线条绷得紧,手臂稳得没有一丝抖。放箭的时候,干脆利落,没有一点多余动作。眼神从头到尾没变过,冷得像结了冰。
这根本不是深宫里养出来的质子该有的样子。
谢明昭往后退了半步,想悄悄离开。脚下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楚。萧朔猛地转身。弓还在手里,箭已经搭上了弦,箭头对准了谢明昭的方向。
谢明昭没躲。
他知道躲也没用。萧朔看见他了。
两人隔着三十几步,对视着。
萧朔的眼睛还是那么静,但此刻那静里多了点别的东西——是警惕,还有杀意。
很淡的杀意,但谢明昭感觉到了。
他在战场上见过这种眼神。
“谢小侯爷。”萧朔开口,声音不高。
谢明昭从树后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殿下好兴致。”他说,“这么冷的天,跑来北苑练箭。”
萧朔没放下弓。
“殿下这箭术,了得啊。”
他边说边往前走,走到离萧朔十步远的地方停下。
萧朔的箭还对着他。
箭头是铁的,在雪光里泛着冷光。
谢明昭笑了笑:“殿下这是要射我?”
“小侯爷说笑了。”萧朔说,但弓没放下。
“那殿下把弓放下?”谢明昭说,“这么对着人,怪吓人的。”
萧朔看了他一会儿,慢慢放下弓,但箭还搭在弦上。
“小侯爷看见了?”他问。
“看见了。”谢明昭很干脆,“七箭,全中靶心。五十步距离,这个准头,我在北境见过的人里,能排进前十。”
萧朔没说话。
“殿下这箭术,跟谁学的?”谢明昭问,“宫里可没这么好的教习。”
“自己练的。”萧朔说。
“自己练能练成这样?”谢明昭笑了,“殿下,您这话哄小孩行,哄我不行。您那拉弓的架势,放箭的手法,全是草原的路子——拇指扣弦,三指撒放,中原没人这么射。”
萧朔的眼睛眯了眯。“小侯爷懂得多。”
“在北境待了三年,见得多了。”谢明昭说,“草原那些神射手,都这么射。殿下这手法,没十年功夫练不出来。”
他顿了顿。
“殿下今年十九,在北疆待了八年。八岁开始练箭?”
萧朔还是没说话。
谢明昭往前走了一步。
萧朔的弓抬了抬。
“别紧张。”谢明昭停下。
萧朔看着他,忽然问:“小侯爷打算怎么禀报陛下?”
“禀报什么?”谢明昭装傻。
“禀报我在这儿练箭。”萧朔说,“禀报我箭术不错。禀报我——可能藏着别的心思。”
谢明昭笑了。
“殿下觉得我会禀报?”
“难道不会?”萧朔说,“小侯爷奉旨监视我,发现异常,自然该禀报。”
“那是自然。”谢明昭说,“可殿下也说了,我是奉旨监视。那监视归监视,怎么监视,监视到什么程度,报什么不报什么——我说了算。”
萧朔的眼神动了动。“小侯爷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谢明昭说,“今天这事儿,我可以当没看见。”
“条件?”
“没条件。”谢明昭说,“就是好奇。殿下既然有这本事,为什么藏着掖着?在清漪苑装得跟个闷葫芦似的,话都不多说一句。”
萧朔沉默了一会儿。
“有些本事,露出来是麻烦。”他说。
“那现在露了。”谢明昭说,“被我看见了。”
“所以小侯爷打算怎么办?”
谢明昭想了想。
“过几天宫里有个围猎,陛下让我带队。”他说,“殿下一起去?”
萧朔看着他。“小侯爷这是邀请?”
“算是。”谢明昭说,“殿下箭术这么好,窝在清漪苑可惜了。出去露一手,让京城那些公子哥儿看看,什么叫真本事。”
“我不去。”萧朔说。
“怕露馅?”
“没必要。”萧朔说,“我是质子,不是来出风头的。”
谢明昭点点头。
“行,那就不去。”他说,“不过殿下,有句话我得问清楚。”
“问。”
“你这箭术,除了我,还有谁知道?”萧朔看着他,没回答。
谢明昭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