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了,就我知道。”他说,“那挺好。殿下继续藏着,我继续当没看见。咱们俩,互相行个方便。”
萧朔的弓终于完全放下了。
箭也收回了箭囊。
“小侯爷到底想干什么?”他问。
“不想干什么。”谢明昭说,“就是觉得有意思。殿下明明一身本事,偏要装成个废物。陛下明明防着你,偏要把你弄到京城来。我爹明明让我盯紧你,可我盯得越紧,越觉得你看不透。”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萧朔更近了。
雪地上两排脚印,一排是萧朔的,一排是他的。
“殿下,”谢明昭说,“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不想惹麻烦,我也不想惹麻烦。你藏着本事,我替你瞒着。但有个条件——”
萧朔等着他说下去。
“你得让我知道,”谢明昭说,“你藏着本事,是想干什么。”
萧朔笑了。
笑得有点冷。
“小侯爷,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没好处。”
“我知道。”谢明昭说,“但我这人就这毛病,好奇心重。你要是不说,我就猜。猜来猜去,万一猜错了,误会了,那多不好。”
萧朔盯着他看了很久。
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卷起地上的雪沫。
“我告诉过你,因为我想活着。”萧朔说,“让我母亲也活着。这个答案,小侯爷满意吗?”
“满意。”谢明昭说,“但不全。”
“那还要怎样?”
“还要知道,”谢明昭说,“你打算怎么活。”
萧朔没说话。
他转身,开始收拾地上的箭。
一支一支从靶子上拔下来,擦干净,放回箭囊。动作很慢,很仔细。
谢明昭就在旁边看着。
等萧朔收拾完,背上弓要走的时候,谢明昭忽然开口。
“殿下。”
萧朔停下。“京城这地方,水很深。”谢明昭说,“你一个人,就算有再大本事,也容易淹死。”
萧朔回头看他。
“小侯爷要拉我一把?”
“拉不拉得动,看你自己。”谢明昭说,“但我可以告诉你——陛下让我照看你,是真的。我爹让我盯紧你,也是真的。可怎么照看,怎么盯,我说了算。”
他顿了顿。
“今天这事儿,我不会跟我爹说,也不会跟陛下说。但殿下也得给我个准话——你这身本事,是用来保命的,还是用来惹事的?”
萧朔沉默了很久。
“保命。”他说。
“那就行。”谢明昭点头,“只要殿下是保命,不是惹事,那咱们就能处。你要是惹事——”
他没说完。
但萧朔听懂了。“小侯爷放心。”萧朔说,“我没那个心思。”
“最好没有。”谢明昭说,“行了,殿下回去吧。天冷,别冻着。”萧朔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
“谢小侯爷。”
“嗯?”
“京城现在的局势,”萧朔背对着他说,“你怎么看?”
谢明昭愣了一下。
“殿下问这个干什么?”
“问问。”萧朔说,“我初来乍到,总得知道,这潭水有多深。”
谢明昭想了想。
“深。”他说,“深不见底。陛下年纪大了,疑心重。宰相李相如把持朝政,门生故吏遍布六部。我爹镇守北境,手里有兵,但陛下防着,李相如也盯着。至于你——”他顿了顿。
“你是个变数。陛下把你弄回来,是想用你制衡草原,也可能想用你制衡我爹。李相如那边,估计也在打你的主意。总之,你现在就是块肉,谁都想咬一口。”
萧朔没回头。
“那小侯爷呢?”他问,“小侯爷也想咬吗?”
“我?”谢明昭笑了,“我不想咬。我就想看看,这块肉最后落到谁嘴里。”
萧朔沉默了一会儿。
“明白了。”他继续往前走,很快消失在林子深处。
谢明昭站在原地,看着萧朔消失的方向。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
他站了很久,直到身上落了层薄雪,才转身往回走。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七箭。
箭箭靶心。
还有萧朔拉弓时那个眼神。
冷,静,狠。
这绝对不是个普通的质子。
谢明昭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守门的侍卫跟他行礼。
他出了宫,上了马,往侯府方向走。
谢明昭骑得慢,脑子里还在想萧朔。
想他那句“有些事,不是非要人在眼前才能做的”。
想他那身箭术。
想他问京城局势时那个语气。
回到侯府,谢安国在书房。
“父亲。”谢明昭推门进去。
谢安国抬头:“去哪儿了?”
“北苑。”谢明昭说,“走了走。”
“见到什么了?”
谢明昭顿了顿。
“没见到什么。”他说,“就看了看雪景。”谢安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真没见到什么?”
“真没。”谢明昭说,“天冷,北苑没人。”谢安国没再问,低头继续看手里的书。
谢明昭退出书房,回到自己房间。
关上门,他在桌前坐下。桌上摊着张纸,他拿起笔,想写点什么。
笔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最后他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还是那七箭。
嗖,嗖,嗖。
箭箭靶心。
谢明昭睁开眼,看着屋顶。
他决定,今天这事儿,先不跟父亲说。也不跟陛下说。他想自己看看,这个萧朔,到底藏着多少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