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最里头,有一家铺子,位置特别偏,缩在一个墙角后面,门口连布帘子都没有,就挂了个破草席。打铁声从里面传出来,一下,一下,很慢,但很有力。
谢明昭停下脚步。他看了看四周。
这家铺子位置太隐蔽了,如果不是特意找过来,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朝萧朔使了个眼色。
萧朔点点头。
谢明昭走过去,掀开草席,进了铺子。
铺子里很暗,只有炉火的光。
一个老头坐在炉子前,背对着门口,正用钳子夹着一块烧红的铁,放在砧板上。
老头头发花白,用一根破布条绑着,身上衣服脏得看不出颜色。
他左手抡锤,右手握钳。
谢明昭注意到,老头的右眼蒙着一块黑布。
独眼。
他心里一动。
“掌柜的。”谢明昭开口,声音放得很平常,“打点东西。”
老头没回头,继续敲铁。
铛。铛。铛。
每一下都敲得很稳。
“打什么?”老头问,声音沙哑。
“打把短刀。”谢明昭说,“要快,要利。”
老头停下锤子,把铁块扔回炉子里。转过身。
独眼,脸上皱纹很深,左眼浑浊,但看人的时候,眼神很利。
他看了看谢明昭,又看了看谢明昭身后的萧朔。
“什么样式?”老头问。
“随便,好用就行。”谢明昭说,“价钱好说。”
老头没接话。他走回炉子边,拿起水瓢喝了口水。
喝完,他抹了抹嘴。
“客人从哪儿来?”老头问,眼睛盯着炉火。
“东城。”谢明昭说。
“东城好铺子多,怎么跑这儿来了?”
“听说您手艺好。”谢明昭说。
老头笑了一声,笑得很干。
“我一个糟老头子,有什么手艺。”
他说完,又拿起锤子,开始敲另一块铁。
铛。铛。铛。
谢明昭站在那儿,没动。
萧朔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他走到炉子边,蹲下来,看着老头敲铁。
老头没理他。
萧朔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这锤法,是军器监的路子。”
老头的手顿了一下。
锤子停在半空。
他慢慢转过头,独眼盯着萧朔。
“你说什么?”
“军器监,甲字库房。”萧朔说得很慢,“当年有三个老匠人,专门做箭杆,做箭头。手法跟您一样,稳,准,每一下力道都匀。”
老头的脸色变了。
他放下锤子,站起身。“你们是谁?来干什么?”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谢明昭往前走了一步。
“我们来找人。”他说,“找一个三年前从军器监调走的老匠人。”
老头盯着他们。
炉火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找错了。”老头说,“这儿没你们找的人。”
他说完,转身就往铺子后头走。
谢明昭一个箭步冲过去,拦在他面前。
“话没说完,别急着走。”
老头抬头看他,独眼里闪过一道光。
“让开。”
“不让。”谢明昭说,“今天必须把话说明白。”
老头沉默了几秒。他忽然叹了口气。
“你们知道那批松木箭头,是什么吗?”他问,声音更低了。
谢明昭心里一紧。“是什么?”
“是催命符。”老头说,独眼看向铺子外面,“谁碰,谁死。”话音未落。
铺子外头,忽然传来马蹄声。
声音很急,由远及近。
不止一匹马。
谢明昭脸色一变。
他猛地转头看向门外。
萧朔已经一步跨到门边,掀开草席往外看了一眼。巷子口,几匹马正朝这边冲过来。
马上的人,穿着寻常衣服,但动作整齐,眼神凌厉。
不是普通人。
萧朔放下草席,回头看向谢明昭。
“走。”他说,“后头有窗。”
老头也听见了马蹄声。
他脸色瞬间白了。
“快走!”他推了谢明昭一把,“从后窗跳出去,外面是条臭水沟,顺着沟往东跑!”
谢明昭没犹豫。他抓住萧朔的胳膊,往后屋冲。
后屋果然有扇小窗,用木条钉着,但已经松了。谢明昭一脚踹开木条,先把萧朔推出去,然后自己跟着跳了出去。
窗外是条窄巷,地上果然有条臭水沟,味道冲鼻子。
马蹄声已经到了铺子门口。谢明昭听见有人下马,有人冲进铺子的声音。他拉着萧朔,沿着水沟往东跑。
脚步声从后面追上来。
有人喊:“站住!”
谢明昭头也不回,跑得更快。前面是个岔路口。他拽着萧朔拐进右边那条路,钻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七拐八绕,像迷宫。
谢明昭对城西这一片不算熟,但大概方向还记得。他闷头往前冲,萧朔紧跟在他身后。
后面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但谢明昭不敢停。
他又拐了两个弯,终于看见前面有亮光——是坊市的主街。
他冲出去,混进街上的人群里。
这才停下脚步,喘了口气。
萧朔也喘着气,脸上都是汗,抹的灰被汗冲出一道道白印子。
两人对视一眼。
都没说话。
但心里都明白。
那老头说对了。
那批松木箭头,真是催命符。
他们刚找到线索,催命的人,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