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五领命走了以后,谢明昭在值房里站了一会儿。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油灯的火苗直晃。
他盯着那火苗看了几秒,然后吹灭灯,走了出去。
院子里黑得很,只有远处廊下挂着的灯笼,透出一点昏黄的光。谢明昭没回自己院子,转身又往西侧客院走。
他脚步很快,脑子里转着刚才安排的事。
陈五是他的人,办事利索,嘴也严。但查三个三年前就消失的工匠,还是军器监出来的,这事儿不容易。
走到客院门口,守着的亲卫看见他又回来了,有点意外。
“小侯爷?”
“里面灯还亮着?”谢明昭问。
“亮着,刚才好像还看见影子在窗边晃。”
谢明昭点点头,推门进去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正屋的窗户上映着个人影,坐在桌边。
谢明昭走过去,没敲门,直接推门。
萧朔果然坐在桌边。
但这次桌上摊开的不是北疆舆图,而是另一张图——京城周边的草图。图上用墨笔新添了几个小点,都标在京郊一带。
听见动静,萧朔抬起头。
“还没睡?”谢明昭走过去,拉过椅子坐下。
“你不也没睡。”萧朔说。
谢明昭没接这话,他指了指桌上那张草图。
“这什么?”
“京郊几个铁匠铺聚集的坊市。”萧朔说,手指在图上点了点,“城西这边,还有北边这儿。”
“查这个干什么?”
萧朔看了他一眼。
“北疆刚来的消息。”他说,“那三个被调走的工匠里,有一个人,可能没死。”
谢明昭心里咚地一跳。
“没死?”
“嗯。”萧朔点头,“消息说,有人见过一个独眼的老匠人,在三年前出现在京郊,后来化名藏在某个铁匠铺里。手法很熟,一看就是军器监出来的老手。”
“哪个铁匠铺?”
“不知道。”萧朔摇头,“只知道大概在这几个坊市里。具体哪家,得自己去找。”谢明昭盯着图上那几个墨点。
城西,北边。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安排陈五去查的事。
“巧了。”谢明昭说。
萧朔看向他。
“我刚让我的人去查那三个工匠。”谢明昭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萧朔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油灯噼啪响了一声。
“你的人查到什么了?”萧朔问。
“还没。”谢明昭说,“刚安排下去。但你这边消息来得及时。”他顿了顿。
“明天天亮,我去城西这几个坊市转转。”
萧朔抬眼。
“你一个人去?”
“不然呢?”谢明昭说,“带一堆人去,敲锣打鼓告诉人家侯府小侯爷来查案?”
萧朔沉默了几秒。
“我跟你去。”
谢明昭愣了一下。
“你去干什么?”
“那人认识军器监的人,但未必认识你。”萧朔说,“可如果真是当年库房的工匠,他可能认得我。”
“认得你?”
“我母亲当年从草原带来的陪嫁里,有个老匠人,后来在军器监待过一段时间。”萧朔说得很平静,“我小时候见过他几次。如果真是那个人,我去了,他可能愿意开口。”
谢明昭盯着萧朔。
他忽然发现,萧朔对京城,对宫里,对军器监这些地方的了解,远比他想象的要深。
“你确定?”谢明昭问。
“不确定。”萧朔说,“但值得试试。”
谢明昭想了想。
“行。”他说,“但你这样貌,太扎眼。京城认识你的人不多,但也不是没有。”
“扮一下就行。”萧朔说,“普通衣裳,脸上抹点灰,低头走路,没人会注意。”
谢明昭笑了。
“你还会这个?”
“在北疆学的。”萧朔说,“有时候要进城打听消息,不能太显眼。”
谢明昭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
院子里黑漆漆的,树影在地上晃。
“明天一早。”谢明昭说,“天亮就走,趁坊市刚开,人还不多。”
“好。”
谢明昭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住了。
“你那张图,”他回头说,“标详细点。哪条街,哪个巷子,大概几家铁匠铺,都标上。明天别走错了。”
“知道。”
谢明昭推门出去了。
这次他没再回头,直接回了自己院子。
进屋,脱了外袍,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房顶。
脑子里还是那张草图,那几个墨点,还有萧朔说的那句话。
“有一个人,可能没死。”
如果真能找到这个人……
谢明昭翻了个身。
那就离那支秘密小队,近了一大步。他闭上眼,强迫自己睡。
但睡得不安稳,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
起身,洗漱,换了身最普通的粗布衣裳,颜色灰扑扑的,料子也一般,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
他又从柜子里翻出点深色的粉,对着镜子在脸上、脖子上抹了抹,让肤色看起来暗一些,没那么扎眼。
收拾完,他推门出去。
晨雾还没散,院子里湿漉漉的。
他走到西侧客院,萧朔已经等在门口了。
萧朔也换了衣裳,普通的深蓝色布衣,头发简单束着,脸上果然抹了灰,看起来像个寻常人家的小厮。
谢明昭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还行。”他说,“低着头,别到处看。”萧朔嗯了一声。
两人没走正门,从侯府后院的侧门出去。街上人还不多,早点摊子刚支起来,冒着热气。谢明昭走在前面,萧朔跟在他身后半步,低着头,真像个跟着主人出门的仆从。
城西坊市离侯府不算远,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
坊市门口立着个木牌坊,上面写着“西市”两个字。走进去,街道两边都是铺子,卖什么的都有。铁匠铺通常都在坊市深处,或者偏僻的巷子里,因为打铁动静大,烟也大。
谢明昭按照萧朔图上标的位置,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两边都是高墙,地上坑坑洼洼的,积着昨夜的雨水。
走了几十步,前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声音很密,不止一家。
谢明昭放慢脚步,一家一家看过去。
铺子都不大,门口挂着破旧的布帘子,炉火映出来,把巷子照得红彤彤的。
有的铺子门口站着光膀子的汉子,抡着锤子敲铁坯,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
谢明昭看了几家,都没什么特别的。
他回头看了萧朔一眼。
萧朔微微摇头。
不是这家。
两人继续往里走。
巷子越走越深,铺子也越来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