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吠声停了。
山洞里一片漆黑,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谢明昭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手按在怀里的账册上。
“他们带了狗,”他低声说,“而且人不少。”
萧朔嗯了一声。“听动静,是往猎人小屋那边去了。”
“我们得动。”谢明昭说,“等天亮了,雾散了,这洞口再隐蔽也藏不住。”
他重新吹亮了火折子。
微弱的火光跳起来,照亮两人中间那一小片地方。账册摊开在地上,翻到记录“鹞子”那笔款项的页面。
谢明昭指着那行字。“景和十八年十一月,收两千两,付鹞子,备注:内用。”
他抬头看萧朔,“你怎么看这个‘鹞子’?”
萧朔盯着那两个字。“宫里的人。而且地位不低。能经手两千两,不是普通太监。”
“还有这个‘内用’。”谢明昭说,“是什么意思?在宫内使用?还是……用在宫里的人身上?”
萧朔没说话,手指往后翻了几页。
账册很厚,后面的记录零零散散。他又翻了一会儿,停在其中一页。
“看这儿。”他说。
谢明昭凑过去。
那一页的记录很简单:“景和十八年十二月初五,支五十两,备注:抚恤刘。”
“刘?”谢明昭皱眉。
“姓刘。”萧朔说,“五十两是抚恤金。给谁的?”
两人对视一眼。
谢明昭脑子转得飞快。“‘鹞子’那笔是十一月。这笔抚恤是十二月。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月。”
“嗯。”
“宫里姓刘的人不少。”谢明昭说,“但能值得影卫专门拨五十两抚恤金的……”
“至少是个有头有脸的内侍。”萧朔接上他的话,“而且,死了。”
山洞里安静了几秒。火折子的光映在两人脸上,明明暗暗。
“我好像记得,”谢明昭慢慢说,“去年年底,宫里是出过一档子事。有个伺候过先帝的老内侍,姓刘,说是夜里吃多了酒,失足掉进井里淹死了。”
萧朔抬眼看他。“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十二月。”谢明昭很肯定,“当时我父亲还提过一句,说这老刘头一向谨慎,怎么会大半夜跑去井边。”
“宫里怎么处置的?”
“按意外处理了。给了他家眷一些银子,事情就压下去了。”谢明昭顿了顿,“给的数目……我记不清了,但肯定没五十两这么多。”
萧朔低头看账册上那行字。
“抚恤刘。”
三个字,写得清清楚楚。
“所以,”谢明昭声音压得更低,“‘鹞子’拿了钱,然后不到一个月,宫里一个姓刘的老内侍‘意外’死了。影卫还专门拨了五十两抚恤金。”
“这不叫抚恤。”萧朔说,“这叫封口费。”火折子啪地响了一声。
谢明昭深吸一口气。
“这本账册……比我们想的还要命。”
“嗯。”
“不能带在身上。”谢明昭说,“太显眼,也太危险。万一我们被抓到,这东西落在他们手里,所有线索就全断了。”
萧朔看着他。“你想怎么办?”
谢明昭没立刻回答。他环顾山洞。
洞不大,但很深。石壁凹凸不平,有些地方结了蛛网。
“这地方,”谢明昭问,“你以前真来过?”
萧朔沉默了一下。“来过。”他说,“不止一次。”
他站起来,走到山洞靠里的位置,伸手在石壁上摸索。
谢明昭举着火折子跟过去。
萧朔的手在一块颜色略深的石头上停住,用力按了一下。
石头往里陷进去一寸。然后,旁边的石壁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一块脸盆大小的石板缓缓移开,露出一个方形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几个油纸包,还有一个小皮囊。
萧朔把东西拿出来。油纸包里是肉干和面饼,已经硬了,但没坏。皮囊里装的是清水。谢明昭看得愣住了。
“你……”
“我母亲的人留下的。”萧朔说得很平静,“这山洞是他们设的一个联络点,京城周边有好几个这样的地方。”
他顿了顿,又说:“应急用的。”
谢明昭接过一个油纸包,打开闻了闻。
肉干的味道很冲,但还能吃。
他又看向暗格里面。
暗格最底下,还压着一卷东西。
萧朔把那卷东西也拿了出来。
是一张舆图。羊皮制的,边缘已经磨损发毛。
萧朔展开舆图。
谢明昭举着火折子凑近。
图上画的是北疆的地形,从燕山以北一直到草原深处。但和常见的军用舆图不同,这张图上用红线和黑点标记了许多额外的路径。有些红线绕过官道,穿行在山谷之间。有些黑点标在不起眼的位置,旁边用小字写着“泉”或“洞”。
“这是……”谢明昭眯起眼睛。
“商道。”萧朔说,“或者说,是走私的道。还有些是猎人和牧民才知道的水源、歇脚处。”
他指着其中一条红线。“这条,从北山出去,绕开官道,能直接插到京郊西面的村子。走的人少,但快。”
谢明昭盯着舆图,又抬头看萧朔。
“你母亲的人,”他问,“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萧朔没回答。
他把舆图卷好,塞回暗格,然后看向谢明昭手里的账册。
“账册放这儿。”他说,“把最关键的那几页撕下来,我们分开带。原件留暗格里。”
谢明昭想了想,点头。
这办法可行。两人回到火折子旁边。
谢明昭翻开账册,找到记录“鹞子”款项的那一页,还有前后几页有关资金往来和代号的记录。
他小心地把那几页撕下来。
纸张很脆,撕的时候发出刺啦的声音。
一共撕了五页。
谢明昭把其中三页递给萧朔。“你收好。”
萧朔接过,折成小块,塞进贴身的内袋。
谢明昭把另外两页也折好,藏进自己怀里。
剩下的账册,他合上,递给萧朔。
萧朔拿着账册,走回暗格前,把它塞进最里面,然后推上石板。
石头复位,严丝合缝。
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那里有个暗格。
“好了。”萧朔走回来,“东西分开了。就算一个人被抓,另一个人手里的证据还能用。”
谢明昭嗯了一声。
他把火折子吹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