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昭看着图,脑子飞快地转。
“往南。”他说,“虽然远点,但安全。”
萧朔点头,算是同意。
“但是,”谢明昭又说,“就算到了东郊,怎么进城?我们俩现在这模样,跟野人似的,一靠近城门就得被扣下。”
萧朔没回答。他把本子收起来,看着水潭对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需要找个地方先藏起来,然后想办法联系上可靠的人。”
“可靠的人……”谢明昭念叨着,“你刚才说的皇后……”
“那是最后一步。”萧朔打断他,“在那之前,需要有人能把我们的话递进去,或者能把我们带进去。”
“谁?”
萧朔沉默了很久。
“我在京城……认识的人不多。”他说得很慢,“但有一个。或许可以试试。”
“谁?”
“一个老太监。”萧朔说,“姓冯。以前伺候过我母亲几天,后来调走了。人还算本分,也没跟着别人踩我们。”
谢明昭皱眉。“太监?可靠吗?”
“不知道。”萧朔很诚实,“但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可能还念着点旧情的人。”
谢明昭没说话。他在心里掂量。
一个老太监,在宫里地位不会太高,但或许能传递消息。风险很大,但如果真的走投无路……
“先记着。”谢明昭最后说,“等我们到了东郊,再想办法联系。”
萧朔嗯了一声。
两人又休息了一会儿,然后继续上路。
下午的时候,山谷真的到了尽头。小溪汇入一条稍大点的河,河道变宽,水流也急了些。两边是缓坡,长满了树。
“走出去了。”萧朔说。
谢明昭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再过一两个时辰就该天黑了。
“找个地方过夜。”他说,“明天再决定往哪儿走。”
两人在河边找了处背风的坡地,坡上有几块大石头,石头后面有个浅洞,勉强能容两个人坐下。这次他们没生火。天还没黑透,生火容易暴露。
就着最后的天光,谢明昭把怀里那几张账册页又掏了出来。
“再看看。”他说,“说不定能看出点什么。”
萧朔也凑过来。两人借着微弱的光线,把纸摊在膝盖上。谢明昭指着记录“鹞子”那笔款项的地方。
“两千两。”他说,“备注‘内用’。时间景和十八年十一月。”
萧朔看着他那一页。
“后面紧跟着几笔小额支出。”萧朔说,“付给‘灰隼’、‘夜枭’、‘石佛’。备注都是‘北山标记’、‘清理’之类的。”
“所以‘鹞子’拿了大钱,‘灰隼’这些人拿了小钱,去北山干活。”谢明昭说,“干什么活?标记路线?清理障碍?还是……灭口?”
两人对视一眼。
“老匠人。”萧朔说。
“对。”谢明昭点头,“那个独眼老匠人,就是他们‘清理’的对象之一。还有庙祝……可能也是。”
他顿了顿。
“但‘鹞子’在宫里。”谢明昭继续说,“他拿那么多钱干什么?打点上下?收买眼线?还是……”
“还是养着那支‘影卫’。”萧朔接上他的话。
谢明昭心里一凛。
对啊。两千两不是小数目。如果“鹞子”真的是宫里某个有地位的内侍,他拿这么多钱,很可能就是在为“影卫”提供资金支持。买武器,养人,打点关系……都需要钱。
“所以‘鹞子’不光是内应,”谢明昭压低声音,“他可能是影卫在宫里的钱袋子,甚至……是管事的人之一。”
萧朔没说话。
天完全黑下来了。账册页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谢明昭把纸收起来,塞回暗袋。
萧朔则拿起一根树枝,在面前的沙地上画了起来。他画得很简单,几条线,几个圈。
“这是京城。”萧朔指着中间一个圈,“东门、西门、南门、北门。我们现在大概在这个位置。”
他在圈外面东边偏北的地方点了一下。
“东郊这一片,”萧朔用树枝划了一片区域,“地势复杂,有丘陵,有林子,还有几个废弃的庄子。藏身容易。”
“然后呢?”谢明昭问。
“然后需要找到那个冯太监。”萧朔说,“他应该在东华门那一带当值。东华门是杂役、太监宫女进出采办的主要通道,守卫相对松一些。”
“怎么找?”
萧朔沉默了一下。
“得碰运气。”他说,“或者……花钱。”
谢明昭懂了。宫里那些底层太监宫女,很多会偷偷接外面的活儿,传个话,递个东西,赚点外快。只要钱给够,总有人愿意冒险。
“钱我有。”谢明昭说,“出来的时候身上带了些碎银子,还有几张银票。虽然不多,但买通个把太监应该够了。”
萧朔点点头。
“那就这么定。”谢明昭说,“明天我们往南,穿过丘陵地带,去东郊。到了之后,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然后想办法联系那个冯太监。”
“嗯。”计划定了,两人心里都踏实了些。
夜越来越深。山谷里起了风,吹得树叶沙沙响。谢明昭靠着石头,闭着眼。
“你睡吧。”萧朔的声音在黑暗里传来,“我守着。”谢明昭没争。他确实累了。他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但睡得不沉。梦里全是矿坑里的黑暗,还有那些黑衣人晃动的影子。
半夜的时候,他忽然惊醒。
睁开眼睛,看到萧朔还坐在洞口边,背挺得笔直,眼睛望着外面的黑暗。
“有动静?”谢明昭压低声音问。
“没有。”萧朔说,“就是风。”
谢明昭松了口气。他重新闭上眼,但这次睡不着了。他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萧朔平稳的呼吸声。
忽然,他开口。
“萧朔。”
“嗯?”
“如果我们真的把账册交给皇后,”谢明昭说,“事情会怎么样?”
萧朔很久没说话
“不知道。”
“可能会掀起一场大风波。也可能会被压下去。”
“那你呢?”谢明昭问,“你会怎么样?”
这次萧朔沉默得更久。
“我?”他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没什么温度,“我本来就是个棋子。下棋的人想让我活,我就能活。想让我死,我就得死。”
谢明昭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不会让你死。”
萧朔没回头。
但谢明昭看到,他背对着自己的肩膀,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睡吧。”萧朔说,“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