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棚里那股霉味和尘土味混在一起,呛得人想咳嗽。
谢明昭硬是忍住了。他蹲在地上,把怀里那几样东西一样样掏出来,摆在面前那堆还算干净的稻草上。
账册那几页关键纸,用油纸包着,边角有点磨损,但字迹都清楚。半块狼牙佩,温润的,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点光。还有那枚“玄鸟”铜符,冰冰凉凉。
东西都在。
他松了口气,把东西重新收好,塞回贴身暗袋里。然后他转头去看萧朔。
萧朔靠坐在窝棚最里面的墙角,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着。他撩起左边袖子,手臂上那道被短棍抽出来的淤青已经肿得老高,颜色发紫,看着就疼。额角那个伤口,谢明昭刚才用布条草草扎了一下,但血好像还没完全止住,渗出来一点,把布条染红了小块。
萧朔的脸色比在慎刑司那会儿更白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他闭着眼睛,胸口起伏的节奏有点快,呼吸声也比平时重。
“你这伤,”谢明昭挪过去,蹲在他旁边,“得弄点药。光这么包着不行,会化脓。”
萧朔睁开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去哪弄?”
“瓦市有黑市。”谢明昭说,“我听说过,南城这边,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到。金疮药,伤药,甚至……”
“我们有钱吗?”萧朔打断他,声音有点哑。
谢明昭顿了一下。
没有。
从慎刑司逃出来,身上除了那几样要命的东西,就剩一身破衣服。铜钱?碎银子?早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可以想办法。”谢明昭说,“我去……”
“你不能去。”萧朔这次睁开了眼,看着他,眼神很清醒,“谢明昭,我们现在是逃犯。李相如丢了人,还暴露了‘鹞子’,他现在肯定疯了。你以为他的眼线只布在宫门口,只布在那些大街上?”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
“瓦市这种地方,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是,好藏。但也正因为这样,消息传得最快,眼线也可能最多。那些地头蛇,那些收保护费的,那些开暗窑子的,谁知道里面有多少人,为了几个铜板,就愿意给官老爷当耳朵当眼睛?”
“你现在出去,随便找个地方问药,不用半个时辰,消息就能递到该听的人耳朵里。然后呢?我们连这个窝棚都出不去。”
谢明昭没说话。
他知道萧朔说得对。瓦市是藏身的好地方,但也是风险最大的地方。这里没有王法,只有利益。李相如只要肯撒钱,这里遍地都是他的探子。
“可是你的伤……”
“死不了。”萧朔扯了下嘴角,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在北疆,比这重的伤我也挨过。没药,挺几天也能熬过去。现在最要紧的,是藏好,别让人找到。等风声过去一点,再想办法。”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们得想想,接下来怎么办。光躲着不是办法。”
谢明昭在他旁边坐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土墙。
“账册在我们手里,‘鹞子’的身份也知道了。但怎么把这事捅出去?‘玄鸟’那条线……”他摇摇头,“废园那封信就说‘园中亦有眼线’,你一去放蜡丸就被抓,这条线九成是废了,说不定本身就是个坑。”
萧朔沉默了一会儿。
“皇后那边,暂时别想了。”他说,“就算‘玄鸟’真的可靠,我们也没法安全接触。现在全城都在找我们,去长春宫附近,等于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谢明昭问,“东西在我们手里,就是个烫手山芋。交不出去,我们自己还得被它烫死。”
萧朔没立刻回答。他偏过头,听着窝棚外面的动静。瓦市的声音很嘈杂,远远近近,像一锅煮开了的、馊掉的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小孩的哭闹,女人的尖笑,还有男人喝醉了酒的骂街。
但在这些声音底下,还有一种声音。
是脚步声。整齐的,带着点金属碰撞的轻微响动,由远及近。
谢明昭也听到了。他立刻绷紧身体,手按在了腰间——虽然那里现在空荡荡,短刀在慎刑司打斗时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那脚步声在窝棚外面的窄巷里停了下来。
然后是一个粗哑的嗓子在喊:“都听着!官差查案!最近有没有见到生面孔?一高一矮,两个年轻男人,可能身上带伤!有线索的,赏钱五两!”
窝棚里,谢明昭和萧朔对视一眼。
五两。对于瓦市这些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人来说,是一笔巨款。足够一家人吃上好几个月,甚至能买件像样的冬衣。
外面立刻响起七嘴八舌的声音。
“官爷!什么生面孔?长啥样啊?”
“高的多高?矮的多矮?”
“受伤?伤哪儿了?”
那粗哑嗓子不耐烦地吼道:“问那么多干嘛!见了可疑的人,立刻报上来!隐瞒不报,以同党论处!”
脚步声又响起来,继续朝巷子深处去了。呼喝声渐渐远了。
但窝棚里的气氛更凝重了。
“来得真快。”谢明昭压低声音说。
“不是快。”萧朔说,“是李相如知道我们没地方去。京城里,能藏人的地方就那么几处。侯府,各家的庄子,客栈,还有……就是这种最乱最底层的角落。他肯定把所有能想到的地方都撒了网。”
“瓦市这么大,他搜得过来?”
“不用全搜。”萧朔说,“他只要把悬赏撒出去,自然有人会帮他找。五两银子……足够让很多人卖命了。”
谢明昭不吭声了。他以前从没来过瓦市。他是侯府的小侯爷,京城最耀眼的少年将军,去的地方是皇宫,是勋贵府邸,是校场。瓦市这种地方,只存在于下人们的闲谈和父亲偶尔的告诫里。现在,他亲身陷在这里。和萧朔一起,躲在一个连门都没有的破窝棚里,外面是悬赏捉拿他们的官差,还有无数双为了五两银子就可能出卖他们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