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坊区那股味儿,冲得人脑仁疼。
像是臭鸡蛋混着烂菜叶子,再加上点说不清的酸腐气,厚厚地糊在空气里。谢明昭背着萧朔,一头扎进这片味儿最冲、巷子最窄的地方。两边都是高高低低的土墙和破木板棚子,墙上挂着些看不出颜色的破布条,地上污水横流,黑乎乎的。
他走了没多远,拐进一条死胡同。胡同尽头堆着几个半人高的破染缸,缸体裂了缝,边上一堆烂木头和破筐子。
谢明昭停下,喘了口气。背上萧朔的呼吸喷在他颈侧,又热又急,但比刚才好像稳了一点。他左右看了看,把萧朔从背上慢慢放下来,让他靠着一个倒了的破染缸坐着。萧朔眼睛闭着,脸上还是没血色,但额头摸上去没那么烫手了。
谢明昭蹲下来,从怀里掏出水囊。里面还剩小半囊清水。他拧开塞子,把水囊凑到萧朔嘴边。
“喝点。”谢明昭说。
萧朔没反应。
谢明昭用手托住他后脑,小心地往他嘴里倒了一点水。水流进嘴里,萧朔的喉咙动了动,咽下去了。
谢明昭又倒了一点。喂了几口水,他把水囊收起来。然后撩起萧朔的袖子,检查手臂上那道伤。布条缠着,没再渗血,但肿还没消。他又看了看额头的伤口,重新紧了紧布条。
做完这些,他伸手进自己怀里,摸了摸。
账册那几页关键纸,折得小小的,用油纸包着,贴着胸口放。硬硬的,还在。
他又摸了摸另一边。半块狼牙佩,温温的。铜符,冰凉的。都在。
谢明昭松了口气,背靠着染缸坐下来。巷子外面隐隐约约传来吆喝声,还有脚步声,听着像是往这边来的,但又拐到别的巷子里去了。染坊区这地方,巷子太绕,味道太冲,那些搜捕的人进来也得迷糊。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谢明昭转头看了看萧朔。萧朔靠在那儿,呼吸渐渐平缓了一些,但眼睛还是闭着。
“得找个更隐蔽的地方。”谢明昭低声说,像是对萧朔说,也像是对自己说。他站起来,走到那几个破染缸后面。缸后面还有一点空隙,被烂木头顶着,勉强能挤进去一个人。空隙里堆着些发霉的草垫子,可能是以前染坊工人偷懒歇脚的地方。谢明昭把烂木头搬开一点,清理了一下草垫子。然后走回去,把萧朔扶起来,半拖半抱地弄到那个空隙里,让他躺在草垫子上。
空隙很窄,萧朔躺下后,谢明昭自己就只能蹲在缸口外面。
他又给萧朔喂了点水,用湿布条擦了擦他的脸和脖子。
远处那些搜捕的声音还在响,但好像越来越远了。
谢明昭蹲在缸口,盯着巷子口看了一会儿。染坊区这么大,这么乱,肯定有更隐蔽的地方。或者,说不定有别的出路。
萧朔现在这样,一时半会儿动不了。他得自己出去探探路。
谢明昭又摸了摸怀里那些东西。账册页,狼牙佩,铜符。
他想了想,把账册页和铜符拿出来,塞进萧朔贴身的衣服暗袋里。狼牙佩留在自己怀里。
“你在这儿躺着,”谢明昭对着昏迷的萧朔说,声音压得很低,“我出去转转,找找路。很快回来。”
萧朔没反应。
谢明昭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脚。他最后看了一眼缸后空隙里那张苍白的脸,转身,贴着墙根,朝巷子外面摸去。
巷子窄得很,两边棚屋的破木板几乎挨在一起。地上污水积了一个个小坑,谢明昭小心地避开,尽量不发出声音。
越往外走,那股刺鼻的染料味越浓。空气里还飘着一种奇怪的、类似石灰的味道。
前面巷子口传来人声。
谢明昭立刻停住,缩进一个门洞的阴影里。
两个穿着短打、提着木棍的汉子从巷子口走过去,一边走一边骂。“妈的,这什么鬼地方,味儿真冲。”
“蛇爷让搜,有啥办法。赶紧转一圈回去交差,这地方待久了折寿。”
“你说那俩小子能藏这儿?”
“谁知道呢。官差说可能往这边跑了,蛇爷就让搜。反正挨个巷子看看,没人就算了。”
两个人骂骂咧咧地走远了。谢明昭等他们走远,才从阴影里出来。
蛇爷的人果然搜到染坊区了。但看样子,他们也不愿意在这地方多待。谢明昭继续往前走。拐过几个弯,前面豁然开朗。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里摆着几十个大大小小的染缸,有的缸里还泡着布,颜色浑浊。院子一角堆着高高的木架子,上面晾着些刚染好的粗布,颜色鲜亮,在昏暗的天光下格外扎眼。
院子另一边有个棚子,棚子里有个人影在动,像是在搅拌什么。
谢明昭没进院子。他沿着院墙外的巷子继续走。染坊区比他想得还要大。巷子纵横交错,像个迷宫。有些地方堆满了染坏的废布,有些地方晒着成排的皮子,味道更冲。
他走了大概一刻钟,发现了一条稍微宽点的路。路两边是稍微整齐点的铺面,有的门开着,里面传出织布机的声音,有的关着门,门上挂着褪了色的布招牌。
路尽头好像是个出口,能看到一点外面的天光。
谢明昭正要往那边走,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立刻闪身躲进路边一个堆满空竹筐的角落。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一个人,是三四个人。
谢明昭从竹筐缝隙里往外看。
三个穿着差不多的短打汉子,手里没拿棍子,但腰里都别着短刀。为首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脸上有道疤,眼神很凶。
三个人在路口停了下来。
“就搜到这儿,”疤脸汉子说,“再往前就是‘彩云坊’的地界了。蛇爷交代过,别过界。”
“头儿,那俩小子会不会跑那边去了?”一个手下问。
“管他呢。”疤脸汉子吐了口唾沫,“‘彩云坊’那帮人不好惹,咱们犯不着。回去就跟蛇爷说,染坊区搜遍了,没人。反正味儿这么冲,狗都闻不出来,人跑了也正常。”
“那官差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