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光一跳一跳的。
彩云坊主的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上慢慢移动,嘴唇无声地动着。
谢明昭坐在他对面,没出声,只是看着。
纸上写的那些代号,他大部分都不认识。
“灰隼……这个我听过。”坊主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十二年前,在北疆当过斥候,后来调回京城,进了禁军。再后来,人就没了。家里说是病死的,但尸首没见着。”
谢明昭心里一动:“名单上有他?”
“有。”坊主点了点纸上一个代号,“就是他。后面备注写着‘甲字三队,专司刺探’,日期是……雍历三百零五年。那正好是慕容雪旧案发的前一年。”
“然后呢?”
“然后他就‘失联’了。”坊主说,“旧案之后,所有和慕容雪有牵连的人,要么死,要么失踪。他算失踪的那个。”
谢明昭没说话。他看着那些代号,一个一个往下看。
坊主的手指又移到另一个代号上:“黑鸦。这个也是。早年是宫里侍卫,身手不错。旧案之后调去了慎刑司……后来也没了音讯。”
“慎刑司?”谢明昭抬头。
“嗯。”坊主看了他一眼,“名单上写着他现在的隶属是‘鹞子麾下,丙字组’。也就是说,他现在是影卫的人,听‘鹞子’指挥。”
谢明昭脑子里闪过老王那张阴沉的脸。
“所以‘鹞子’……”他慢慢说。
“直属宰相。”坊主接过话,手指点了点名单最上方一行小字,“这儿写着呢。‘鹞子,相府直属,掌影卫内外联络,宫廷线报汇总’。说白了,就是李相如在影卫里的总代理,宫里宫外的眼线都归他管。”
密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油灯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不止这些。”坊主继续说,手指往下划,“你看这儿。‘长春宫洒扫三’、‘御膳房采买副手’、‘西六宫夜巡甲队’……这些都是宫里的位置,普通内侍或者侍卫。但他们后面都标着‘已纳’或者‘观察中’。”
“纳是什么意思?”
“吸纳。”坊主说,“就是已经被影卫收买,或者干脆就是他们的人。观察中,就是还在考察,可能快成了,也可能还没成。”
谢明昭盯着那些代号,脑子里飞快地转。皇后宫里的人。御膳房的人。夜巡的侍卫。
李相如的手,伸得比他想的还要长。
“还有这个。”坊主忽然停在一个代号上,眉头皱紧了,“‘北山松木,甲字工坊专供,乙字工坊备用’。”
谢明昭立刻凑过去:“什么意思?”
“北山松木,做箭杆的那种木头。”坊主说,“甲字工坊,应该就是军器监下面那个,账册里提过的。但乙字工坊……我没听过。”
他抬起头,看着谢明昭:“名单上特意标出来,说甲字工坊专供,乙字工坊备用。意思是,除了军器监那个工坊,北山还有另一个地方,也在用这种松木做东西。而且这个‘乙字工坊’,很可能也是影卫的。”
谢明昭心跳快了起来。
另一个工坊。另一个造箭的地方。
或者……造别的东西的地方。
“在哪儿?”他问。
“没写具体位置。”坊主摇头,“只写了‘北山背阴,溪涧上游’。北山那么大,背阴面多了去了,溪涧也不少。光凭这个,找不到。”
谢明昭没接话。他看着那张纸,脑子里在拼图。
北山松木。箭矢。影卫。
“得找到这个工坊。”谢明昭说。
坊主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找证据。”谢明昭说,“蛇爷仓库的账册,加上这份名单,再加上如果能在那个工坊找到影卫造箭的直接证据……三样东西合在一起,分量才够。”
“然后呢?交给谁?”谢明昭没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说:“先找到再说。找不到,说什么都没用。”
坊主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倒是实在。”
“实在点好。”谢明昭说,“虚的没用。”
坊主点点头,没再问。他继续往下看名单,时不时停下来,指着某个代号说几句。有些他能认出来,有些只能猜,有些完全陌生。
时间一点点过去。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光变得有点暗。坊主站起来,从墙角柜子里拿出个新灯盏换上,屋里又亮堂起来。
谢明昭一直坐着没动。他在脑子里记那些代号,那些位置,那些关联。
不知道过了多久,坊主终于放下名单,长长吐了口气。
“差不多了。”他说,“能看出来的,都看出来了。剩下的,得找老人问,或者查旧档。但那需要时间,而且风险大。”
“看出什么了?”谢明昭问。
“三件事。”坊主竖起三根手指,“第一,‘鹞子’是李相如的心腹,影卫和宫里的眼线都归他管。第二,皇后宫里可能已经被渗透了,至少有一部分人是影卫的线。第三,北山有影卫的另一个据点,可能在造兵器。”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第四件……这份名单,十二年前就开始整理了。有些代号是旧案前就有的,有些是旧案后加进去的。也就是说,李相如盯上慕容雪,可能比我们想的还要早。”
谢明昭消化着这些话。
早。多早?在慕容雪嫁过来之前?在她生下萧朔之前?还是更早?
他不知道。
“现在怎么办?”他问。
坊主想了想,说:“名单破译到这一步,已经够用了。再多,我们也消化不了。接下来,两条路。”
“你说。”
“第一条,利用彩云坊的渠道,试着联络慕容雪的旧部。”坊主说,“名单上有几个代号,我看着眼熟,可能是旧部的人,后来被影卫吸纳或者……处理掉了。如果能联系上还在活动的旧部,他们可能知道更多,也能帮忙。”
“风险呢?”
“很大。”坊主说得很直白,“旧部散了这么多年,谁还活着,谁已经变了,说不准。万一联系错了人,等于自投罗网。”
谢明昭点点头:“第二条路?”
“第二条,按名单上的线索,去查。”坊主指着“北山松木”那行字,“比如这个乙字工坊。找到它,拿到证据。但这同样危险,北山是影卫的地盘,你们之前已经闯过一次,他们肯定加强了戒备。”
谢明昭没犹豫:“我去。”
坊主看着他:“你想好了?你现在出去,很可能被盯上。蛇爷的人,京兆府的人,还有影卫的人,都在找你。”
“我知道。”谢明昭说,“但我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