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昭看着眼前这个面白无须的太监,手还按在刀柄上没松。
“铜符的主人,让你来的?”太监又问了一遍,声音还是又轻又平。
谢明昭吸了口气,松开刀柄。
“是。”他拿出那枚“玄鸟”铜符,摊在手心。
太监往前走了两步,就着凌晨微弱的天光看了看铜符,又抬眼看了看谢明昭的脸。
“跟我来。”他说完,转身就往水渠更暗的角落走。
谢明昭跟上。两人走到一处堆着烂木头的渠底凹处,太监停下,转过身。
“东西我验过了。”太监说,“你是谢小侯爷?”
“是。”谢明昭说。
太监点了点头。“我叫刘公公,在长春宫当差。娘娘让我来问你句话。”
谢明昭没接话,等着。
刘公公看着他:“你手里除了铜符,是不是还有别的东西?宫里最近不太平,娘娘听说了些风声。”
“有。”谢明昭说,“一本账册,记了些不该记的东西。还有北山带出来的箭。”
刘公公眼神动了动。“账册的事,娘娘知道了。但长春宫现在不方便直接插手。”他顿了顿,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枚玉佩,白玉的,雕着简单的云纹,底下坠着深绿色的穗子。
“这个你拿着。”刘公公说,“算是娘娘给你的一点意思。万一……万一有事,拿着这个,宫里有些人会认得。但别轻易用,用了,就等于把长春宫扯进来了。”
谢明昭接过玉佩,握在手里。
“还有,”刘公公压低了声音,“最近别再直接往这儿递东西了。影卫盯得紧,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就不好说了。”
“那怎么联络?”谢明昭问。
“尚衣局有我们的人,是个老人了。”刘公公说,“具体怎么接头,他会安排。你需要递消息,或者需要宫里帮点什么小忙,可以找他。但记住,大的动静不行,娘娘现在不能和李相如正面撕破脸。”
谢明昭明白了。皇后愿意帮忙,但只肯在暗处,而且帮得有限。
“我懂了。”他说。
刘公公看着他,忽然又说了一句:“八皇子……怎么样了?”
谢明昭心头一跳。“伤得重,但我把他带出来了,现在在一个地方养着。”
“带出来了就好。”刘公公点了点头,“你……照顾好他。他娘当年,不容易。”
说完,刘公公不再多话,转身就走。他的脚步很轻,几下就消失在渠边的阴影里,好像从来没出现过。
谢明昭站在原地,握紧了手里的玉佩。
玉穗子在风里轻轻晃。
成了。皇后这边,算是接上头了。虽然关系脆得很,像一层纸,但总比没有强。
他得立刻回去。
萧朔还一个人在那破砖房里,伤成那样,一点动静都没有。万一……
谢明昭不敢多想,把玉佩塞进怀里贴肉藏好,转身就往回跑。
天边已经泛白了,宫墙上的灯笼渐渐暗下去。巡逻的侍卫也少了,大概是换班的时候。
谢明昭沿着来时的路,专挑暗处走。他心里急,脚下却不敢太快,怕弄出声音。
穿过两条窄巷,翻过一处矮墙,又钻过那个堆满垃圾的狗洞。
小院就在眼前。
砖房的门还关着,和他离开时一样。
谢明昭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轻轻推开门。
屋里很暗,火盆早就灭了,只剩一点灰。萧朔躺在木板床上,还是他走时的姿势,一动没动。
谢明昭心里一紧,几步走过去,蹲在床边。
“萧朔?”他低声叫。
萧朔没反应。
谢明昭伸手去碰他的额头。还是烫,但好像比之前稍微好了一点。呼吸虽然重,但还算平稳。
谢明昭松了口气。他走到墙角,从陶罐里倒出最后一点水,蘸湿了布条,给萧朔擦了擦脸和脖子。
擦到手腕的时候,萧朔的手指忽然动了动,抓住了他的手腕。
抓得不紧,但很烫。
谢明昭停下动作。
萧朔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看了他好一会儿。
“……回来了?”萧朔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嗯。”谢明昭说,“回来了。”
“怎么样?”
“见到人了。”谢明昭从怀里拿出那枚玉佩,递到萧朔眼前,“长春宫的刘公公。皇后知道了账册的事,给了这个,说万一有事可以当凭证。但她们现在不方便直接插手,后续联络要找尚衣局的一个老人。”
萧朔看着玉佩,慢慢松开了抓着他的手。“……尚衣局?”
“对。”谢明昭把玉佩收起来,“刘公公说,影卫盯得紧,让我们别再直接往长春宫递东西了。以后有事,通过尚衣局那个人。”
萧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也好。皇后肯给信物,至少说明她有意插手。虽然现在不敢明着来,但……总比没有强。”
“我也是这么想。”谢明昭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萧朔喘了口气,“就是浑身没力气,头昏。”
“烧还没退。”谢明昭看了看窗外,“天亮了,我得想办法再弄点药来。老头送的那些,撑不了多久。”
萧朔没说话,闭上了眼睛。
谢明昭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粮食快没了,水也快没了,药更是不够。这个小院虽然隐蔽,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影卫虽然暂时撤了,但李相如肯定不会罢手。他们得有个更稳妥的地方,让萧朔好好养伤。
“萧朔。”谢明昭走回床边。萧朔睁开眼。“我们得换个地方。”谢明昭说,“这里不安全。吃的、喝的、药,都不够。你一直这么烧下去,不行。”
萧朔点了点头。“……去哪儿?”
谢明昭想了想。“刘公公说,尚衣局有他们的人。或许……我们可以通过那个人,在宫里找个更隐蔽的地方?宫里虽然危险,但有时候,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而且,宫里弄药、弄吃的,总比外面方便。”
萧朔看着他。“……太冒险。”
“我知道。”谢明昭说,“但一直躲在这儿,也是等死。影卫迟早会搜过来。我们手里现在有皇后的玉佩,有尚衣局的渠道,或许……可以赌一把。”
萧朔没立刻反对。他闭上眼睛,好像在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尚衣局那个人,可靠吗?”
“不知道。”谢明昭实话实说,“刘公公说的,我没见过。但我们现在没别的选择。要么在这儿耗到死,要么冒险试一试。”
萧朔又沉默了。
谢明昭也不催他,就在床边站着。
晨光从破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亮斑。
“……好。”萧朔终于说,“听你的。”谢明昭松了口气。“那你再歇会儿。我去弄点吃的,顺便想想怎么联系尚衣局那个人。”
萧朔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谢明昭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萧朔躺在光斑边上,脸色苍白,但呼吸还算平稳。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杂草丛生,晨露还没干。谢明昭走到墙角,掀开几块破木板,下面是他昨天藏的一点干粮——两个硬邦邦的饼,还有一小块咸菜。
他拿出一个饼,掰了一半,走回屋里。
“先吃点东西。”他把饼递到萧朔嘴边。
萧朔睁开眼,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
谢明昭自己把另一半饼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饼很干,剌嗓子,但他吃得很快。
吃完饼,他又给萧朔喂了点水。
“你躺着别动。”谢明昭说,“我出去一趟,看看能不能再弄点药,顺便打听打听尚衣局的事。”
萧朔看着他。“……小心。”
“知道。”谢明昭说完,转身出了门。这次他没走狗洞,而是翻过小院的矮墙,跳到外面一条更窄的巷子里。巷子两头都堆着杂物,一个人也没有。
谢明昭辨认了一下方向,朝南走。他记得昨天来的路上,好像路过一家很小的药铺,门脸破旧,但或许能买到点东西。走了大概一炷香时间,前面果然出现一个低矮的门面,门口挂着一个褪色的葫芦招牌,上面写着一个“药”字。
门虚掩着。
谢明昭走过去,轻轻推开门。屋里很暗,一股草药味。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正在打盹。
“掌柜的。”谢明昭低声叫。老头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买什么?”
“退热的药,还有金疮药。”谢明昭说。老头打量了他一下,没多问,转身从后面的架子上拿下两个小纸包。“退热的,三文。金疮药,五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