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
“现在不行。”他说,“我这样子,下去就是累赘。而且下面什么情况都不知道,贸然下去太危险。”
谢明昭点了点头。确实,现在不是冒险的时候。
“那先把这儿恢复原样。”他说,“别让人发现。”
两人又合力把织机挪回来,盖住那片地面。破布也重新盖上去,尽量摆成原来的样子。
做完这些,两人都累得够呛。萧朔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发白。
谢明昭扶他回到床边躺下。
“你觉得这密道,会是谁修的?”谢明昭坐在床边地上,背靠着床板。
萧朔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
“前朝旧宫苑,这种密道不少。”他说,“有些是皇帝修的,为了避祸或者私会。有些是后妃修的,为了争宠或者保命。还有的……是太监宫女修的,为了偷运东西或者传递消息。”
他顿了顿。
“但修在浣衣局废库房下面,还拿织机掩盖……不像前两种。更像第三种。”
“太监宫女?”谢明昭问。
“或者……”萧朔睁开眼,看着谢明昭,“像我娘那样的人。”
谢明昭愣了一下。
慕容雪。草原和亲公主的女儿,在深宫里无依无靠,还要保护一个血脉不纯的儿子。她会不会……早就给自己留了后路?
“你娘她……”谢明昭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萧朔没接话。他转过头,看着气窗透进来的那点灰光。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我娘从来没提过。但我知道,她在宫里这些年,过得不容易。有些事,她不会跟我说。”
谢明昭没再问。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把水囊拿过来,递给萧朔。
萧朔接过去,喝了两口。“这密道,我们得查。”谢明昭说,“但不是现在。等你伤好一点,我们准备充分了,再下去。”
萧朔点了点头。
“在那之前,”谢明昭走回床边坐下,“我们得想好,账册和箭矢到底放哪儿。小院暗格不安全,带在身上更不安全。宫里……还有没有绝对可靠的地方?”萧朔没说话。他盯着手里的水囊,好像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陈老。”
谢明昭看着他。
“尚衣局的陈老。”萧朔说,“他是皇后的人,也是我娘当年的旧人。如果我们能把东西交给他保管……”
“太冒险了。”谢明昭打断他,“陈老可靠不可靠,我们不知道。就算可靠,他把东西藏在尚衣局,万一被影卫搜到,我们就是害了他,也害了皇后。”
萧朔不说话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谢明昭站起来,在屋里踱步。一步,两步,三步。走到墙边,转身,再走回来。
脚步声在空荡的库房里回响。
走到第五圈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或许……”他转过身,看着萧朔,“我们不该总想着把东西藏起来。”萧朔看着他。
“东西之所以是累赘,是因为我们被动。”谢明昭说,“一直被追,一直想躲。但如果……我们主动一点呢?”
“怎么主动?”
“把东西用掉。”谢明昭说,“账册是关键证据,箭矢是物证。拿着它们,我们只能逃。但如果把它们交到能起作用的人手里,让它们真的变成捅向李相如的刀子……”
他没说完,但萧朔懂了。
“你想交给谁?”萧朔问,“皇后?”
“皇后不行。”谢明昭摇头,“她态度暧昧,只想制衡,不想正面撕破脸。把东西交给她,说不定转头就被她当筹码跟李相如交易了。”
“那还有谁?”
谢明昭没立刻回答。他走回床边,蹲下来,看着萧朔。
“你记不记得,我们之前说过,朝里除了李相如,还有谁?”
萧朔想了想。“镇国侯府?”
“我爹现在自身难保。”谢明昭说,“而且他是武将,在朝里说话不管用。文官里头,还有谁跟李相如不对付?”萧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吐出三个字:“御史台。”
谢明昭眼睛亮了一下。
“对,御史台。”他说,“那帮言官,整天盯着百官挑刺。李相如权势再大,也怕他们弹劾。如果我们能把账册和箭矢交给一个够硬、够胆的御史……”
“然后呢?”萧朔问,“御史拿到证据,上书弹劾。李相如反手就能把证据压下来,再把御史弄下去。这种事,以前不是没发生过。”
“所以不能只交给御史。”谢明昭说,“得把事情闹大,大到李相如压不住。”
“怎么闹大?”
谢明昭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气窗下面,仰头看着那点灰光。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如果……不止御史台知道呢?”
萧朔看着他。
“如果满朝文武都知道呢?”谢明昭转过身,“如果京城百姓都知道呢?如果连北疆的将士、草原的可汗都知道呢?”
萧朔愣住了。
“李相如能压下一份奏折,能弄下去一个御史。”谢明昭走回床边,蹲下来,看着萧朔的眼睛,“但他压不下所有人的嘴,堵不住所有人的耳朵。只要消息散出去,散得够广,够快,他就完了。”
萧朔没说话。他看着谢明昭,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几乎看不见。但谢明昭看见了。
“你笑什么?”他问。
“笑你。”萧朔说,“以前只觉得你是个莽夫,仗着家里有点军功就横冲直撞。没想到,你也会动脑子。”
谢明昭也笑了。“被逼的。”
两人都没再说话。
屋里又安静下来,但气氛好像不一样了。之前那种压抑的、绝望的沉重感,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条缝。
光透进来了一点。
谢明昭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先不想那么远。”他说,“当务之急,是把你伤养好,然后把下面那条密道摸清楚。有了退路,我们才好往前冲。”
萧朔点了点头。
谢明昭走到墙角,把药包收拾好,水囊挂起来。然后又走回来,在床边坐下。“睡会儿吧。”他说,“我守着。”
萧朔没反对。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平稳。谢明昭坐在床边,背靠着墙,看着角落里那堆盖着破布的织机。
织机下面,藏着一条密道。
密道通向哪儿,他不知道。
但至少,他们现在有了一条路。一条可能通往生路的路。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有刚才挪织机时沾的灰。
他拍了拍手,灰簌簌地落下来。
然后他抬起头,继续盯着那堆织机。
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