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昭跟在他后面,牵着马,也踩上了冰面。冰面很滑,脚踩上去要很小心才能站稳。谢明昭一手死死攥着缰绳,另一只手稍微展开来保持平衡。马倒是还行,蹄子在冰面上踩得啪啪响,走得挺稳。走到河心的时候,谢明昭听见冰底下传来咕噜咕噜的水声,冰面已经开始塌了。
“快点。”萧朔在前面催了一下。
谢明昭加快了脚步。冰面晃得厉害,脚下哗啦哗啦直响,裂缝在他周围扩散开来,像蛛网一样。
他走了几步,听见身后咔嚓一声——他回头一看,身后他刚才踩过的地方,冰面上裂开了一条大缝,黑色的河水从缝里涌上来,把冰面都浸湿了。
谢明昭赶紧转身往前走,结果刚走两步,就听见前面咔嚓一声,比刚才更响。
他抬头一看——萧朔一脚踩空了。
萧朔整个人往下沉,半个身子已经掉进了水里,一只手还抓着马的缰绳,马被扯得往后退了几步,前蹄踢在冰面上。
谢明昭来不及想,扑过去一把抓住萧朔的手腕。
水冰得刺骨,萧朔的衣服一沾水就沉了,拽起来费劲得很。谢明昭咬紧牙关,双脚踩在冰面上,使出了吃奶的劲往回拉。
“踩实了!”他喊了一声。萧朔没吭声,另一只手抓住了冰面的边缘,借力往上撑。谢明昭拉着他,连拉带拽,终于把他从水里拽出来了。
两个人湿了大半截,冷风一吹,冻得直打哆嗦。
萧朔甩了甩手上的水,脸色惨白,嘴唇都紫了。谢明昭也好不到哪去,半边衣服湿透了,冷得直哆嗦。
赶紧走,冰面撑不了多久。”
两人加快脚步,连拉带拽地把马牵到了对岸。
脚踩到实地上,谢明昭才松了口气。他回头看了一下河面上的冰,全裂了,黑黢黢的河水从裂缝里涌出来,哗哗地淌着。那座废弃的木桥还杵在河面上,但桥头的脚印已经被冰河的水泡模糊了。萧朔在河滩上蹲着,浑身湿透,水珠子从他衣服下摆往下淌,滴在冻硬的泥地上。他没说话,把黑色信物石从怀里摸出来看了一眼,确认没丢,又揣回去了。
谢明昭也一身水,站在河滩上喘了几口气,冷风吹得他直打激灵。
“得找个地方把衣服拧拧。”谢明昭说。
萧朔站起来,看了河谷对岸一眼。
“去那边的柳丛。”萧朔指了河滩边上的一片枯柳丛。两人把马牵到枯柳丛后头,那里有几块大石头,挡住了一部分风。
谢明昭先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拧了一把,水哗哗往下淌,地上湿了一大片。他拿手拧了拧衣服下摆,又抖了抖,再穿上。虽然还是湿的,但至少没刚才那么沉了。萧朔也脱了外衣拧水。他后背的伤口绑着布条,布条湿透了,透出一层淡红色的水。
谢明昭看了一眼他的后背。
“伤口又浸水了。”萧朔没说话,把外衣穿上了,系好衣带。他的动作不快,但也不慢。
谢明昭看了看周围,也没生火的地方,干粮也湿了半袋。
但他注意到萧朔的掌心破了——大概是刚才掉进冰河的时候抓冰面时割的,一道口子,不大,但血珠子直往外冒。谢明昭从衣服里撕了一条内衬的布条下来,递给萧朔。
“手,包一下。”
萧朔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又看了一眼谢明昭递过来的布条,接过去,自己裹了两圈,扎紧了。
两人坐在枯柳丛里休息了一会儿,风从北边灌过来,湿衣服贴在身上,冷得骨头都在疼。谢明昭把手拢在袖子里,缩着脖子。
两人坐着坐了一会儿,谢明昭拍了拍衣服站起来。
“走吧,再歇下去,天黑了更难走。”
萧朔也站起来,把黑色信物石收进怀里,牵上了马的缰绳。
两人从枯柳丛里走出来,沿着河对岸的山脊继续往北走。河谷的水声越来越远,风倒是越来越大,吹得枯草东倒西歪的。谢明昭走在前面,风刮得他睁不开眼。萧朔走在后面,步子不快,但一直没落下。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的山脊上有一个小小的岔口。
岔口不大,大概只够一个人牵着马过去,两边全是矮松和枯草。岔口上方是光秃秃的山脊,能看到更远的地方——北边,一片苍茫的平原,草原的方向。
谢明昭站在岔口前,回头看了一眼萧朔。萧朔也停下来,看了看那个岔口,又看了看北边的天空,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
“从这儿走,就能到草原了。”萧朔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但还能听清。
风从岔口那边灌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还有一点遥远的水声,听不太真切。
谢明昭拽了拽缰绳,让马更靠近自己一些,然后侧身让出半边路,看向萧朔。
萧朔没动。
山脊上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摆不住翻动,湿了大半截的衣服贴在身上。
“走吧。”萧朔的声音很轻,不像是在回答,倒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没再多说什么,牵着马,先一步走进了岔口。
谢明昭跟在他身后,也走进了岔口。
两个人,两匹马,走在风里。
岔口那边,是一段缓缓下行的山路,过了这段山路,就能走上真正的北行大道。
但谢明昭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河谷,密林,石屋,密道,鹰愁涧,那些走过的路,都在越来越远的光线里模糊下去,直到被山脊的树影完全挡住。
他转回头,跟上了萧朔的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