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谢明昭趴在枯草丛里,脸贴着地皮,能感觉到马蹄踩在地面上传来的震动。七八匹,也可能是十匹,从河谷上游的方向正往这边来。
萧朔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按在地上,侧耳听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落在草丛外某个方向上,没说话,但表情紧绷着。
马蹄声越来越响,噼里啪啦的碎石被马蹄踢得到处飞,有些碎石子还滚到了草丛边上。谢明昭闻到马身上的汗味,还有铁器碰撞的叮当声——有人腰里别着刀,刀鞘磕在马鞍上,就这么一路响着过来。
他屏住呼吸,把身子压得更低。那匹马就在离他不到三丈远的地方停了一下,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气在冷风里被吹散。谢明昭从草缝里看见了马蹄,马蹄铁是新打的,踩在碎石头上有印子。
“脚印到这儿就断了?”有人在马上说话。
“沿河谷搜,跑不远。”
“北边呢?要不要分两路?”
“分。你们三个去北边看看,其他人跟我往东。”
然后马蹄声分开了。有三匹马往北边去了,剩下的继续沿河谷往东。
谢明昭没动,一直等到马蹄声彻底远去,整个河谷重新安静下来,才慢慢从地上抬起头。
他拨开枯草往外看了一眼,河谷空了,碎石头上有深深的马蹄印子,一路往东延伸。
萧朔也站起来了。“磐石营的。”他说,声音不大,“那马鞍上挂的刀鞘,是磐石营的制式。”
谢明昭点了点头,拍了拍衣服上沾的碎草屑。两人从草丛里走出来,各自动了动蹲麻的腿,又牵回了藏在矮树丛后边的马。马等了这一阵子,倒是乖,没叫没闹。
萧朔说,“顺着这个方向,北边五里,有个旧渡口。”
“渡口?”
“嗯,以前运货用的,废弃了。”
谢明昭看了看北边的方向。河谷在这里收窄了,两岸的石壁越来越高,水也变深了,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看不太清水流的快慢。
“那咱们走河谷东边还是西边?”
萧朔站起来,往河谷两边看了看,然后指向石壁上的刻痕延伸的方向,说“走河谷东岸,沿阴影走。”
谢明昭明白了——河谷东岸靠着山,长了不少矮树和枯草丛,能挡住身形。西岸光秃秃的,一眼就能看到。两个人牵上马,沿着河谷东岸的影子,贴着山脚的枯草丛和矮树林,一步步往北走。
天已经大亮了,但日头被厚厚的云层遮着,光线灰蒙蒙的,风从河谷北边灌进来,冷得要命。
谢明昭走了一会儿,感觉耳朵都快冻掉了,拿手搓了搓。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路,河谷的弯道已经挡住了鹰愁涧的方向,也看不到追兵的身影。
“那三个往北去的,会不会走到咱们前头?”谢明昭低声问。
萧朔走在前面,没回头,只是说“有可能,但他们走的是大路,咱们走的是河谷边的野径。”
“那渡口那边会不会有人?”
“不知道,到了再说。”
两个人又走了一程。河谷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拐弯的地方水声更响,冰面开裂了,露出一截黑黢黢的河水,冒着白雾。谢明昭看见河水挺深的,黑的看不见底。
走到拐弯处,谢明昭远远看见前面有一处什么东西,像是一根横在河谷上的黑线。
他眯起眼又看了看,看清了——是一座桥。
废弃的木桥,横在冰河上,木板已经发黑了,有些地方断了一截,露出空荡荡的桥架子。
“就是那儿?”谢明昭问。
萧朔没回答,停下脚步,站在一棵枯树后面,盯着那座桥看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他蹲下来了。
谢明昭也蹲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桥头的地面上,有一些脚印。脚印很新鲜,边缘还带着湿润的泥土,像是今早才踩出来的。而且脚印的形状不太一样,比谢明昭自己的脚短一些,也宽一些,鞋底的纹路很粗糙,像是某种拼皮靴子踩的。
萧朔看了看那些脚印,脸色沉了沉。
“草原靴。”他说。
谢明昭愣了一下“草原靴?你娘的旧部?”
“不是。”萧朔说,“是苍狼那边的人,靴底的十字纹,是草原左贤王亲卫的制式。”
谢明昭精神马上绷紧了。他看向那座废弃的木桥,又看了看桥头新鲜的脚印,心里一下子明白了——暗哨,阿史那·苍狼的人在附近踩点,和旧部接应的人撞上了。
“那渡口不能走了。”谢明昭说。
萧朔点了点头“走冰河。”
谢明昭看了看河面上的冰。冰不厚,有些地方还裂着缝,能看到下面的水在淌。
“能撑住人?”
“撑不住,得快。”萧朔说着,先把马的缰绳紧了紧,踩上了冰面。
冰咯吱咯吱响了几声,但没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