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里的火堆烧得差不多了。余烬还泛着暗红色的光,偶尔噼啪一声,冒出几点火星,然后就黑了。冷风从洞口枯藤的缝隙里灌进来,把最后那点热气也吹散了。
谢明昭坐在火堆边,把手伸到余烬上烤了烤,手心烫了一下又缩回来。冷,真的冷。衣服还是半湿的,穿了这么久也没干透,贴在身上凉飕飕的。他搓了搓手,又哈了一口气。
萧朔坐在他对面,靠着洞壁,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嘴唇上有点干裂的血口子,不大,但看着挺扎眼的。
谢明昭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到他跟前蹲下。“手。”
萧朔没说话,把手伸出来了。
两只手,冻得发紫,手指都僵了。右手掌心的那道口子虽然包扎过了,但布条湿了,渗出一小片血迹,边缘有点发白。
谢明昭把他手上的旧布条解开。布条粘在伤口上,他慢慢地揭。萧朔没动,也没吭声,但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谢明昭的动作放轻了些。他把旧布条揭下来,看了看伤口——还好,没化脓。他从怀里摸出伤药瓶,倒了一点粉末上去。药粉不多了,瓶底薄薄一层,他也没省着,全倒了上去。
然后他从衣服内衬上撕了几条干净的布条,一层层裹好,扎紧。“另一只。”
萧朔把左手也伸过来了。这只没伤,但冻得厉害,手指跟冰棍似的。谢明昭搓了搓他的手背,又拿布条缠了几圈,好歹能挡点风。
“行了。”谢明昭说。
萧朔把手收回去,活动了一下手指,点头。
谢明昭坐回火堆边,拿一根枯枝拨了拨余烬。火星子又亮了一下,照出两个人脸上的影子,然后又暗了。
洞外有风声。
不是那种呼呼吼的大风,是贴着地面刮过去的,沙沙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爬。谢明昭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风声里夹着别的声音——很远很轻,但能听出来。
马蹄声。
他看了一眼萧朔。萧朔也听见了。
两人都没动,就这么坐着,竖着耳朵听。
马蹄声从河谷方向传来,由近及远,正沿着河岸往南走。声音不大,但因为山谷的回声传得很远,能听出来只有两三匹马,跑得不快。“往南了。”谢明昭压低声音说。
萧朔点了点头,没说话。
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声盖住了。谢明昭没马上放松,又听了一会儿,确认完全没声音了,才舒了口气。
“走了。”
“嗯。”萧朔说,然后顿了一下,“但他们会转回来。”
谢明昭也知道。追兵不是傻子,沿河岸搜了一晚上没找到人,肯定会回头再搜。这个岩洞虽然隐蔽,但藏不了太久。
“你娘的旧部,连这儿都留了记号?”谢明昭问。
“嗯。”萧朔把信物石收进怀里,“这条路,是他们走出来的。”
谢明昭没说话了。
他站起来,走到洞口,拨开枯藤往外看了一眼。天还没亮,灰蒙蒙的,看不清太远。河谷方向一片黑,山脊上也都是暗的,只有东边地平线上有一线灰白,像是快要亮了。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缩了缩脖子。
“还有多久亮?”
“一个时辰。”萧朔在他身后说,“最暗的时候。”
谢明昭点了点头。
他回到火堆边坐下来,把靴子又紧了紧,把衣服下摆塞进腰带里,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东西——账册关键页在内袋里,北山箭矢残片在袖子里,皇后玉佩也在怀里,没丢。
萧朔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他后背的伤口包扎好了,但动作还是有些不自然的僵硬。他走到洞口,也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回头说:“走旧道。”
“什么旧道?”
“刻痕标记的。”萧朔指了指内壁那几道刻痕,“顺着走,天亮前能到。”
谢明昭站起来,也走到洞口,往外看了看。
外面什么也看不清,黑黢黢的,只有风声和远处河谷水流的响动。
“你确定?”
“不确定。”萧朔说,“但这儿不能待了。”
他说完,弯腰钻出了洞口。
谢明昭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下,然后也弯腰钻了出去。
两人从岩洞里出来,冷风一下子扑面而来,吹得谢明昭打了一个激灵。
他回头看了一眼岩洞。干草还在里面堆着,余烬还在冒着细烟,过不了多久就会彻底熄灭。但他没回去收拾——没时间了。
两个人回到拴马的地方。两匹瘦马还绑在矮树上,冻了一夜,喷着白气,看见人来了甩了甩尾巴。谢明昭解下缰绳,摸了摸马脖子,马蹭了蹭他的手。
萧朔也解下了缰绳。
“往哪走?”谢明昭问。萧朔没说话,拿出黑色信物石,走到岩洞外壁旁边,拿石壁上的刻痕比对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指向北边一片黑乎乎的矮坡。
“那边。”
谢明昭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矮坡上全是枯草和碎石头,看不出有路。但他没问,牵着马跟上了萧朔。
两人牵着马,踩着冻硬的地面,一步一步朝矮坡走去。
天还是黑的。
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要命,吹得枯草东倒西歪的。谢明昭走在后面,看着萧朔的背影。萧朔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不像是瞎走,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萧朔停下来。
他蹲下,拿手在地上扒拉了几下。
谢明昭走过去,蹲下来看。
地面上,在碎石和枯草的掩盖下,有几道浅浅的刻痕,和岩洞里的一样。
“就是这儿。”萧朔说。
谢明昭看了看周围——这里什么也没有,就是一片光秃秃的矮坡,连个像样的路都没有。
“这能走?”
“能。”萧朔站起来,“顺着走就行。”
他说着,牵着马沿着刻痕的方向继续走。
谢明昭跟上了。
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也不知道萧朔说的“旧牧场据点”到底还有没有人。但现在,除了往前走,没有别的选择了。
身后的岩洞越来越远,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被枯藤和树影遮住了。
河谷方向,马蹄声没有再响起来。但谢明昭知道,他们不会等太久。
天快亮的时候,最暗的时候。
两人走在矮坡上,脚步踩在碎石上,咔嚓咔嚓的。风从北边灌过来,吹得衣摆乱翻,手里牵着的马偶尔打了个响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