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越来越重了。
旧牧道两边的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
谢明昭牵着马走在前面,萧朔跟在后面。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马蹄踩在碎石上的咔嚓声。走了一阵,萧朔停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卷羊皮地图,展开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前面的路。
“怎么了?”谢明昭问。
萧朔没说话,拿手指了指前面。那儿有一片低矮的土墙,半塌着,墙根长满了枯草。
“废弃的羊圈。”萧朔说,“地图上标的,就在这块。”
“过去看看?”
萧朔点了点头,把地图收好,牵着马往那边走。谢明昭跟上去。
这羊圈不大,用土夯的墙,已经塌了多半,残墙上长满了苔藓,看起来荒了好多年。墙角堆着一些干草,被风吹得散了一地,草里混着羊粪蛋,早就干透了,踩上去嘎嘣响。
萧朔把马拴在旁边的枯树上,然后蹲下来,拿手扒开墙角的一堆干草。
谢明昭也蹲下来。
草下面是一面土墙,灰扑扑的,看起来和别的墙没什么区别。但萧朔没停手,他拿指头在墙上摸了几下,然后停住了。
“你看这个。”他说。谢明昭凑过去看。墙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被泥土和青苔盖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萧朔拿袖子蹭了蹭,那痕迹露出来了——是一个月牙形的。
新的。
刻痕的边缘还很干净,没有太多的风化痕迹,和旁边那些被风雨侵蚀得模糊的旧刻痕比起来,明显是新凿的。
“这是旧部标记?”谢明昭问。
萧朔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掏出那半截黑色信物石,对着月牙纹比了比。纹路完全吻合,连收尾的那一道都严丝合缝。
“新的还是旧的?”谢明昭问。
“这个刻痕,是最近才留下的。”萧朔说,把信物石收好,“和我们在牧羊棚看到的那个月牙纹一样,也是新的。”
“所以,有人最近来过这儿?”
“嗯。”
“什么人?”
萧朔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羊圈的另一边,蹲下来看了看。那儿也有一堆干草,堆得很整齐,不像其他地方那么乱。他伸手扒开干草,下面露出一个麻布口袋。
萧朔把口袋拽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干粮,还有一小袋盐,用油纸包着,裹得严严实实的。
谢明昭凑过来看了看:“有人放的?”
萧朔没说话,继续在口袋里翻。翻到底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的,扁扁的。他拽出来,是一封信。
信封是蜡封的,封口处盖着一个印记,不太清晰,但能看出来是一个月牙形的轮廓。信封上写着一行字,墨迹还很新。
萧朔拿着信封,翻过来看了一下,然后手指一僵。
“怎么了?”谢明昭问。
萧朔没回答。他看着信封上的字,眼睛一眨不眨,好一会儿都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这是陈老的笔迹。”
“陈老?你说你娘救过的那个陈老?”
“嗯。”萧朔说,“我见过他写的信,就是这个字。收尾的时候会往上挑一下,很特别,别人学不来。”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羊皮纸,折得很整齐。展开来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但有些地方墨迹有点散,像是写的时候手上沾了水。
萧朔念出声音:
“四十年前,深夜渡。持此信物,寻拴红绳货船。凤三,可暂歇。”
谢明昭听完愣了一下:“四十年前?深夜渡?”
“渭河渡口的旧名。”萧朔说,“四十年前那边还不繁华,来往的商船少,深夜里更方便。”
“那凤三呢?”
“应该是一个安全屋的人。”萧朔说,“陈老信上写的,是让我们去渭河渡口,找一个拴红绳的货船,报上信物,那人就会接应。”
他把羊皮纸翻回正面,看了看上面那个蜡封的月牙纹印记。和墙上的刻痕是一样,都是新的。
“这个蜡封也是新的。”他说,“墨迹也没干透,应该就是这几天写的。”
谢明昭明白了:“所以,陈老还在?”
“嗯。”萧朔说,“他还在,而且还在运作。”
他把信折好,重新塞回信封,然后抬头看了看四周。天色越来越暗了,风也大了一些,吹得枯草发出沙沙的声音。
“渭河渡口安全站,或可暂避。”他说,“但得先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追兵走哪条道。”
谢明昭点了点头。
“走哪条路不是问题。”他说,“问题是陈老靠不靠得住。你说了,这信是他写的,但你刚才也说了,十二年了,谁还记着当年的恩情?”
萧朔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娘留下来的东西,总不会是害我的。”
“那就信他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