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世集团和华研控股距离不远,周琰约了丁儒枚在CBD楼下的咖啡馆见面,他来得早,选了个角落的位置,点了杯美式。
阳光穿过落地窗在桌面上割出一道明亮的光痕,杯影被拉得又细又长。
丁儒枚推门进来时,周琰刚好抬头。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裙,头发散着,手拎着一只深色的托特包,步伐快速,走路宛如带风。
她进门第一眼便看见了周琰,朝他笑了一下,走过去把包搁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
“稀客呀。”丁儒枚招手要了杯拿铁:“你妈知道你来见我吗?”
周琰没接这句话,等服务员离开才开口:“谢止姝要去你那边了。”
丁儒枚挑了挑眉:“她跟你说的?”
“嗯。”
“所以你这是来干什么?托孤?”丁儒枚语气里带着调侃:“你放心,我既然开了口,就不会亏待她。”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琰的手指在杯壁上轻扣了一下:“我来找你,只是有点不放心,她进华研后,未来希望你对她公平一点,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用特殊照顾。”
丁儒枚靠在椅背上,上下扫视了他几眼,觉得好笑:“我做了二十多年美业,手底下带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怎么带人,我心里有数,倒是用不着你教我。”
周琰没有说话。
丁儒枚端着刚送来的拿铁,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我倒是想问问你,一个初中毕业的小姑娘,你犯得着这么上心?又是带来京山,又是安排工作,现在人家要走了,你还专门跑过来找我,你到底图什么?”
咖啡馆里很安静,磨豆机的声音从吧台那边传过来,嗡嗡的。
周琰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她和我父亲来自同一个地方,崖山,临石村。”
丁儒枚眼神一下怔住,手里的杯子被轻轻搁在桌上。
“当年我父亲没能做到的事情,我想替他做完。”周琰说:“为那个地方的人做点什么。”
丁儒枚没作声,望着他的眼神里,先前的调侃慢慢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严肃与认真。
周琰低下头,在心里问自己,真的是这个原因吗?
一开始也许是。
在临石村见到谢止姝的时候,她被人围在中间,即使被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控诉却依旧倔强反抗。
他从她的身上看到了生生不息,顽强不屈的生命力。
他当时想,这个小姑娘不应该被困在那里,就像是他父亲当年不该被困在那个山区一样。
他父亲能靠读书走出大山,可这个小姑娘却没这般好命。
他想为她做些什么,给她本就贫瘠的人生,添上几分运气。
可后来呢?
后来他将她平安送至京山,曾在夜里为她送伞,也总在心情不佳时,下意识地想去找她待一会。
这些事情,哪一件又能用“替父亲做点什么”来解释清楚?
他试图为每个行为找到合理的解释。
是责任,是承诺,是父亲的遗愿。
可心底有个声音在问,如果只是这些,为什么听到她要走时,心里会空了一块?
很多事情他说不清了。
也不重要了。
丁儒枚还在等他的答案。
周琰抬起头,将那些理不清的念头压回心底,只说:“她值得被人拉一把。”
丁儒枚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叹息了一声,低声道:“你父亲走的那年,我在国外,回来之后听说了这件事,好几天没缓过来。那么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周芸华后来的做法,我能理解。她撤走了对崖山的所有投资,把跟那个地方有关的项目都停了,换做是我,也许也会这么做。”
周琰没作声,手指搭在杯沿上,指腹蹭着杯壁上的水汽。
“但说实话,那个地方挺可惜的。”丁儒枚摇了摇头:“你父亲当年投了不少资金进去,路修了一半,全女学校刚建起来,眼瞅着就要有起色了。他一走,全停了。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地方还是老样子,普通女孩子想走出来难如登天。”
周琰的手指收紧,杯壁上的水汽被蹭掉了一块,留下一道干净的弧线。
丁儒枚看着他,语气平缓:“你放心,谢止姝那边,我会好好带,但有一句话我说在前面,我给她机会,给她平台,但能不能站稳,得看她自己。她要是没有那个能力,我给她再多也没用,这个道理,我相信你应该懂。”
周琰点了点头:“我知道,谢谢丁总。”
“谢什么。”丁儒枚端起咖啡杯,冲他举了举:“你就当我是全了老友的一个心愿,当年没能为他做点什么,现在帮他家乡的孩子一把,也算是我自己的一点心意。”
周琰看着她,没有再说别的。
两个人各自喝了几口咖啡,窗外的阳光慢慢慢移到了桌角。
丁儒枚看了看手表:“我一会还有个会,先走了。”
她拎起包,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琰。”
他抬头。
“你父亲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她顿了顿:“他说,人这辈子最难的不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是敢不敢承认自己想要什么。”
丁儒枚笑了笑,没有等他回答,推门出去。
周琰坐在原地,面前的那杯美式的冰块已经全化了,他没有再喝,盯着杯子里深褐色的液体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