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琰又把热水袋拿过去,试了试温度,眉头微皱:“水不够烫。”
他起身再度走进厨房,把热水袋里的水倒掉,重新灌了更热的水,拧紧盖子,用手背试了试表面的温度,确定合适之后才拿着走回来。
“放哪里?”
谢止姝指了指后腰的位置:“这里,靠近尾骨的部位,放上去就好了。”
周琰小心翼翼把热水袋覆在她的后腰。
充足的热量渗透进骨头,温度迅速扩散开来,谢止姝能感受到骨盆部位的淤血在渐渐融化,牵涉着腹部的绞痛也被这股热浪一点点瓦解。
虽然还是阵痛,但那股紧绷感松弛了不少。
周琰又伸手将她喝完药的杯子接过去放在茶几上,然后在她身边坐下,一只手覆在她的腹部,缓慢地揉着。
橘子被他们折腾出来的声响扰了一下,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沉寂里,谢止姝难得松弛:“其实小时候更严重。”
周琰垂眸:“嗯?”
谢止姝坦然道:“崖山家家户户都要靠种地吃饭,季节到了就要下地干活,我那个时候来例假一般都要来七天,那七天里基本上什么都干不了,肚子痛得像是刀绞,痛得严重的时候还会反胃呕吐。”
她话说得平淡:“那个时候我妈就说我,说这样的体质要是嫁人了怎么办?每个月那七天就不干活了?”
周琰的呼吸顿了一下,覆在她腹部的手微微收紧。
“不难过吗?听到那些话?”他低声问。
“少女心事不过如此了。”谢止姝扯了扯嘴角:“我那个时候不懂,总觉得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为什么别人家女孩子来这个就没什么事,偏偏我就这么痛。”
周琰闻言眼神渐渐暗淡。
十二三岁的年纪,她本该无忧无虑,却要承受着那些不该由她来承受的责难。
谢止姝极少主动提及过往,此刻或许是疼痛太过贴合记忆,才难得开口多说了几句。
她顿了顿,继续说:“初一的时候,有一次在学校上课,突然就来了月经,痛到我直接趴在桌上起不来,后来同学把我扶到老师的办公室,我当下直接就在办公室的桌子上晕过去了。”
“老师急坏了,给我妈打电话,我妈在电话那头说没事,就是痛经,让我躺一会就好,不用管我,老师不放心,又打了一次,我妈就说家里忙走不开,实在不行就让同学照顾一下。”
到这里,谢止姝轻轻叹了口气:“后来是老师自己骑摩托车把我送去卫生院,在那边吊了两瓶水才缓过来,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卫生院的天花板上挂着一个老旧的吊扇,转起来会咯吱咯吱地响,老师走的时候还给我垫了医药费。”
周琰的声音低低的:“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谢止姝:“都是过去的事了。”
周琰收紧手臂把她圈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胸腔里的那股酸涩感上下翻涌,怎么都克制不住。
“后来到了年纪,我妈就开始张罗着给我找人家,他们觉得女孩子到了年纪嫁人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我不愿意,我不想把自己当成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但我爸妈不听。”
周琰的眉头微微皱起:“然后呢?”
“然后就很有意思了。”谢止姝的语气带着一丝荒诞感:“媒人带着男方的家里人上门来看,七大姑八大姨坐了一屋子,大家聊得热热闹闹,看起来挺满意的,结果不知道谁多嘴说了一句,说这姑娘什么都好,就是痛经,每个月那几天疼得下不了床,男方家里一听,脸色就变了。”
周琰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他们担心什么?”
“担心我不能生育。”谢止姝说得直白通透,早已看淡当年的偏见:“在那种地方,女孩子的最大价值就是生孩子,要是不能生育,那男方的彩礼不就打水漂了?”
她顿了顿,回忆起那些已经有些模糊的面孔:“有一家我爸妈觉得条件不错,男孩子比我大两岁,在镇上开了个小五金店 ,人看起来很老实,他妈也挺和善的,但后来说到我痛经的事情,他们第二天就让媒人回了话,说不合适。”
谢止姝说完这件事,淡淡地笑出声。
“你笑什么?”
“就是觉得挺荒诞的。”谢止姝说:“因为一个痛经,就把一个女孩子全盘否定,好像我这个人所有的价值,只有能不能生孩子这一条,其他的,什么能力,什么性格,统统不重要。”
周琰静静听着,脑海里不断描摹出那些场景。
青涩年纪的小女孩,一次次被推到众人面前接受打量,只因为简单到不能再简单身体状况,就被贴上 “不够合格” 的标签。
那是一个人从少女时期就开始累积的、被当作“次品”审视和挑剔的屈辱。
“后来呢?”周琰问。
“他们当然不甘心养了十几年的女儿收不回彩礼钱。”谢止姝说:“后来有几个家里条件差的说不在意,我爸妈一听就开始着急了,催我点头答应,生怕到手的钱飞走。”
周琰的下颚绷紧,咬肌微微鼓起。
“所以我真的很感谢你。”
“感谢我?”
“嗯。”谢止姝说:“谢谢你那个时候出现,把我带出崖山。”
“如果没有你。”她的声音轻轻的,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我不知道现在会在哪里,可能还在那个村子,当着某个男人的妻子,哪个孩子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