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琰推开车门下来,绕到另一侧伸手扶她。
谢止姝搭着他的手腕踏出去,鼻间先撞上一缕九里香的味道。
老院墙爬满了浓绿的枝叶,屋檐下悬着两盏羊皮宫灯,古朴雅致。
两人往前走,穿过天井时谢止姝微微侧目,瞥见周琰面色寡淡,脸上挂起了惯常应付场合的疏离姿态。
她心下了然,垂着眼稳步向前。
檐下的满洲窗嵌着红蓝绿三色玻璃,光线穿过被滤成细碎的色块,斜斜地铺在水墨石地面上。
客厅里人声低低,混着软绵的音调漫出来。
一脚踏进正厅,原本三三两两聚着寒暄的人都不约而同顿了半拍。
目光轻轻扫过来,先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极快地挪开,彼此交换个眼神,带着心照不宣的意味,紧随着寒暄声反倒又抬高了些,装做漫不经心。
周琰步子没停,掌心微微收紧拉着她,径直往前走。
主位上的秦老先生看见两人,略一点头:“小琰来了,坐吧。”
周琰与老先生算不上熟悉,大概是他素来不爱应酬人情往来,几十年间这样的场合本就极少露面,和在座这些家族旧交自然交情浅薄。
“秦老先生。”周琰微微颔首示意,侧过身将谢止姝让到身前:“这是谢止姝,今天带她过来和各位长辈打个招呼。”
介绍里没有多余的前缀,但今天在场的都是在圈子里浸了几十年的狐狸,一听便明白了此女的身份。
秦老先生抬眼打量谢止姝两眼,目光温和,笑着点了点头:“看着挺合适的,坐吧,尝尝周师傅刚做好的马蹄糕。”
旁边的几位世交叔伯见此跟着过来寒暄,有夸气质大方的,有说周琰好眼光的,场面话都说得漂亮客气。
周琰一一应声,话不多礼数却周全。
他从小就被周董事长管得很严,圈子里的应酬从来都是应付差事,同辈的公子哥忙着呼朋唤友的时候,他大多都在看书学习。
说起来,这满厅的人看着脸熟,真能称得上相熟的人,好像一个人都没有。
没说两句,旁边做地产的一位世伯走过来,提起城西旧改的合作意向,拉着他往侧边的偏厅走。
周琰侧头跟谢止姝叮嘱:“我去应付两句,很快回来,你要是觉得闷就去窗边坐坐,不用勉强搭话。”
见她点头,才跟着人往偏厅走。
谢止姝端着侍者递来的红枣桂圆茶,慢慢踱到窗边。
窗外有一方小池静卧在夜色里,水面映着灯影,晃出片片碎光。
她忽视了那些若有若无落在身上的打量目光,低头抿了口茶。
不远处的角落,几位相熟的太太围在点心台边。
张太眼尾往窗边的谢止姝那一扫,压着声线开口:“那位就是谢小姐啊?看着挺端庄大方的,不像是常在我们那个圈子走动的。”
旁边的李太顺着目光瞥了一眼,慢悠悠接话:“普通人家出身吧,周琰也是,之前半点风声没漏过,往常连个花边新闻都没有,一露面就直接带到这种私宴上来。”
王太语气带着点不解:“不过在这个时候做会不会太急了?现在他家那几房在董事会闹得正凶,这个时候带个家世普通的女伴出现在众人面前,不是平白无故送话柄给别人?”
“你忘了他是什么性子?”张太摇了摇头:“以前这种私宴往年请他十次能推八次,今天不仅来了,还带上了个人,摆明故意的,连私事都敢在这个时候摆在台面上,还怕背地里的那些小动作?”
“话是这么说。”李太皱了皱眉,还是觉得不妥:“婚姻讲究门当户对,周芸华那么强势的一个人,她会点头?我觉得这对未必能长久。”
“也是,得亏她没来。”王太笑了笑:“不然今天可有热闹看。”
“还记得前段时间她还托人牵线,想和陈家那边结亲。”张太往陈行曼的方向递了个眼色:“你看陈家姑娘今天也在,看见这样的情景,难免尴尬。”
“有什么办法?”李太说:“结亲这种事情,要两边都有意才行,周琰一直是个有主见的人,他要是不愿意,谁也逼不了他。”
几个人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往斜后方的陈行曼瞟。
陈行曼站在一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裙,端着杯清茶。
那些话顺着空气飘过来,她听得一清二楚。
旁边相熟的黄家小姐凑过来,用胳膊轻轻撞了撞她,笑着打趣:“前阵子你妈还托我妈说,想撮合你跟周琰,这下看来是没指望了。”
陈行曼笑了笑,抬眼看了看偏厅方向,隔着雕花隔断,只能看见周琰的半侧身影。
她不由得想起之前的那场相亲饭局。
自始至终,周琰全程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与疏离,态度淡漠,明明白白透着毫无兴致。
其实她从旁人口中也了解过周琰的性格,这人冷淡寡言,从小独来独往,不喜欢应酬交际,所以当初相亲时他的那副疏离模样,她只当他是本性如此。
然而此刻看见这一幕,陈行曼才恍然觉察出不同。
明明是一个连应酬都懒得敷衍的人,现在却主动踏足这种是非交织的私宴,坦然给对方一个公开的身份。
周围人人觉得他这样做过于鲁莽,可陈行曼此刻心里却生出几分真切的敬佩。
身在盘根错节的大家族里,多数人的婚事由不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