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当晚,周琰独自开车回了祠堂。
朱红大门内一片寂静,周琰停好车,李管家已经走了上来,低声道:“小琰,太太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他“嗯”了一声,脚步往后堂走去。
寝堂里燃着红烛,供桌上祭品摆得整齐,香烟袅袅缠上排位。
周芸华站在供桌旁,听见脚步声,淡淡说了句:“上香吧。”
周琰接过李管家抵来的三炷香,点燃后对着排位躬身三拜。
红香插进香炉,青烟渐渐漫开。
李管家见此,默默退出去。
寝堂里只剩母子二人,烛芯爆裂的声音响彻着。
站了片刻,等金炉里的黄纸燃尽,周芸华转身往外走:“出来陪我坐会。”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偏厅。
外头隐约的年味被隔绝在外,周芸华在主位坐下,目光看向外面,像是在走神。
过了好一会,她开口,声音平淡:“谢小姐来找过我。”
周琰抬眼看向她,保持沉默。
“周琰,你现在和我当年一模一样。”周芸华说:“当年我坚持要让你父亲入赘,你外公把我关在书房骂了三天,但我当年半句都听不进去。那个时候年轻,觉得差距可以弥补,分歧可以磨合,更觉得长辈的阻拦都是偏见。”
远处有早起人家放的开门炮,闷响传过来,被高墙过滤得只剩下微弱的震颤。
“如今轮到我站在你外公当年的位置,才懂得他那个时候的心境。”周芸华说:“我清楚,当年没人能拦得住我,现在我也拦不住你。”
周琰听完沉默了许久。
他垂着眼,指节抵在膝上。
半晌,他开口:“母亲,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不想再给人生留下遗憾。”
周芸华一笑:“是吗?”
周琰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因为你,我生来就拥有旁人求之不得的一切,可这么多年,我也一直困在被你预设好的框架里。三十二岁了,在此之前我的人生轨迹,事业走向,所有的我都按照你所想的去做了,可唯有相伴一生的爱人,我真的没有办法妥协。”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自始至终,我想要的不过是一段纯粹的感情,不用权衡门第高低,不用捆绑利益纠葛,不用小心翼翼步步将就,仅此而已。”
周芸华听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沉默在室内蔓延,远处零星炮响传来。
半晌,周芸华睁开眼:“小琰,路是你自己选的,将来是苦是甜,所有的后果你都得自己承担,好自为之吧。”
周琰默然点头。
往后日子,少不了要面对许多争执与冷眼,可他明白,比起放下这份喜欢,这些难处反倒不算什么。
又坐了片刻,他站起身:“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周芸华“嗯”了一声。
黑色轿车驶离老街,车窗外的世界随着车轮滚动,一点点被除夕的热闹填满。
住户家的大门上贴着崭新春联,巷子里时不时炸开几串鞭炮,噼里啪的声响夹着孩童追跑的笑闹声,满城辞旧迎新的鲜活气。
然而这些热闹涌向车窗,却始终穿不进车内人的眼睛里。
周琰握着方向盘,侧脸在光影下没什么表情。
二十一年了,每个除夕都是这样。
全世界都在奔赴团圆,唯独他要在这一天,反复温习失去的重量。
脑海想起刚刚在祠堂里的那番对话。
周琰苦涩一笑,他清楚周董事长不是真心认可,一切都不过是无可奈何后的妥协。
那道横在母子之间的旧疤,从来都没有办法再愈合了。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远处升起烟花,一朵接一朵在墨色夜空轰然炸开。
流光倾泻而下,眨眼映亮了半边天际。
路上行人驻足仰头,脸上露出笑意,纷纷举着手机想要定格这片绚烂。
周琰目光平直地落向前方。
窗外的景致越热闹,他心里就越沉闷。
像是独自站在喧嚣对岸,中间隔着跨不去的岁月。
回到家门口,周琰按下熟悉的密码,推门而入。
客厅亮着灯,谢止姝不在外面。
餐桌上安安静静摆着两幅碗筷,包好的饺子整整齐齐码在白瓷盘里,旁边放着一口小汤锅。
周琰站在原地看了那桌东西几秒。
屋内十分安静,相比于外面的满城锣鼓喧天,此时的一方天地恰好接住了他失重的心。
谢止姝从卧室走出来,一眼就看见周琰站在餐桌前,外套还穿在身上,满身寒气。
她慢步走过去,伸手帮他解开外套的衣扣。
周琰像是刚回过神,低头看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