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真是种恐怖的东西。
他方澜序,活了三十几岁,自认不是什么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出众的外形,音乐才华傍身,他从不缺少女孩子的追逐。青春期有过朦胧的好感,大学时谈过轰轰烈烈又无疾而终的校园恋爱,出道后,在声色犬马的圈子里,也不是没遇到过投缘的、谈得来的,甚至心动过的人。有分有合,有甜蜜也有争吵,失恋时也喝过闷酒,伤过心,但那些情绪,像夏日午后的雷阵雨,来得猛烈,去得也快。雨过天晴,他还是那个他——骄傲,自由,像一头在音乐旷野里独自奔跑、从不为谁真正停留的孤狼,感情从未成为他世界的轴心,更不曾动摇过他内心的根基。
他一直是洒脱的。像只凭本能和热爱生存的、快乐的野生动物,遵循内心的节奏,享受舞台,享受创作,享受朋友间的肆意畅快,也享受独处时的宁静。感情来了,不抗拒,认真对待;感情走了,不强求,自我消化。他以为这就是成熟,这就是他对待感情该有的、健康而自持的态度。
直到遇见安凝。
直到这个温柔似水、内心世界庞大复杂到令他眩晕的女人,以一种他完全无法预料、无法掌控的方式,闯入他的生命。
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那些他自以为是的“洒脱”和“自持”,在安凝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他变得患得患失,会因为一条迟迟不回的简短信息而心神不宁,会因为她一个细微的举动而反复揣测,会因为旁人关于她过去的议论而心生波澜,更会因为想象“失去她”这个可能性,而感受到灭顶般的、冰冷刺骨的恐惧。
同时,他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幸福。那种被她妥帖安置、细致珍视、全然信任的感觉,像温暖的潮水,将他从内到外温柔地包裹、浸润。她为他构筑的那个“家”,她那些沉默却无处不在的心意,都让他感到一种灵魂被深刻理解、被郑重接纳的、近乎颤栗的满足。
可正是这巨大的幸福,仿佛站在万丈悬崖的边缘,脚下是繁花似锦的人间胜景,可只要一阵风,一个趔趄,就会坠入万劫不复的冰冷深渊。幸福有多浓烈,恐惧就有多尖锐。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将喜怒哀乐,甚至对未来生活意义的很大一部分,都系在了另一个人身上。这种依赖,这种“非她不可”的认知,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有些害怕。
更恐怖的是,在这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幸福里,夹杂着深沉的、挥之不去的悲伤。那悲伤并非源于此刻,而是指向未来——指向他们注定聚少离多的现实,指向两个强大灵魂如何长久并肩的难题,指向爱情本身那美好又残酷、充满不确定性的本质。这幸福越是真切,那份对“美好易逝”的预感所带来的悲伤,就越是清晰。
快乐小狗不见了。那个随心所欲、没心没肺的方澜序,在遇到安凝之后,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人——一个会因为爱情而狂喜、而恐惧、而患得患失,甚至在极致幸福中品味到悲伤的,脆弱又敏感的、真实的“人”。
他闭上眼,将脸深深埋进枕头,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叹息。
原来,真正爱上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
而他,已在这恐怖又迷人的爱里,彻底沉沦,无法自拔,也……不想自拔。
云南音乐节的喧嚣与酒吧那晚的波澜渐渐沉淀着。按原计划,还有两个分别在东南沿海城市的音乐节演出。然而,天公不作美,一场罕见的、威力强劲的台风不期而至,横扫东南沿海,两场音乐节先后因极端天气和安全考量,遗憾宣布取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