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开始浸染阿尔卑斯山的天际线,从清澈的湛蓝,过渡到深邃的钴蓝,最后在山巅的雪线上,燃烧起一片壮丽而短暂的金红。方澜序拖着行李箱,走出位于Grindelwald半山腰的小火车站。清冽带着松木和冰雪气息的空气瞬间涌入肺叶,冲散了长途旅行的最后一丝混沌。
站台上几乎空无一人。他环顾四周,目光越过低矮的木栅栏,落在停车场方向。
然后,他看到了她。
她站在一辆墨绿色路虎卫士旁边,车身沾着未化的雪泥。一件奶油白色长款羽绒服,几乎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的,一顶同色的毛线帽,红色羊绒围巾在脖颈间随意缠绕,衬得脸颊愈发白皙。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暮色和清冷的空气,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安凝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笑容,眼睛先弯起来,唇角随之扬起,整张脸都亮了起来的、毫无保留的、带着真实喜悦的笑容,对他用力挥了挥手。
方澜序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随即被一股暖流包裹。所有的疲惫,在看到她笑容的瞬间,烟消云散。他也笑了,拉着箱子,加快脚步向她走去。
从北京东三环的公寓到这一刻的瑞士,又是将近一年的时间,他们偶有时间小聚,两个人计划了好久的瑞士之旅,终于在又一个冬天成行。
走近了,能看清她冻得微红的鼻尖和脸颊,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和远处雪山最后的余晖。
“路上顺利吗?” 她先开口,声音带着山间空气的清冽,语气是熟悉的平静,但尾音微微上扬,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嗯,挺顺利的。就是转车有点绕。” 方澜序站定在她面前,很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拂去了她帽檐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小片雪花。“等很久了?冷不冷?”
他指尖微凉,触到她温热的额头皮肤。安凝微微缩了缩脖子,却没躲开,反而仰起脸,让他的手更自然地落下。“没等多久。这里海拔高,太阳一落山就冷得很快。” 她说着,目光落在他脸上,仔细看了看,“你看起来……有点累。”
“见到你就不累了。” 方澜序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觉得有些肉麻,耳根微热。
安凝却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转身,很利落地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方澜序将行李箱放进后备箱——里面空间很大,除了几个装着食材和杂物的环保袋,几乎空着——然后坐进了副驾驶。
车内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旧皮革、淡淡的机油、以及她身上那种清雅木兰香的、奇特而令人安心的味道。车子发动,引擎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在寂静的山间格外清晰。
安凝驾驶得很稳,但速度不慢。路面是粗糙的碎石和压实的积雪,两侧是笔直高耸的、披着厚厚雪毯的云杉和冷杉,枝桠被积雪压得低垂,在暮色中如同沉默的巨人。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声、轮胎碾过碎雪的沙沙声,和两人轻缓的呼吸声。暖气开得很足,驱散了外面的严寒。
方澜序侧头看着安凝。她专注地看着前方蜿蜒上升的山路,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脱掉了帽子和围巾,她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
“这里……很偏僻。” 方澜序望着窗外越来越暗、越来越深邃的森林,轻声说。
“嗯。” 安凝应了一声,目光依旧看着前方,“第一次来的时候,差点迷路。手机没信号,GPS也时断时续。后来……就记得路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习惯了,反而觉得这里清静。没有网络,没有邮件,没有……永远开不完的会。”
她说最后一句时,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和自嘲。
方澜序听出来了。他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安凝。两人谁也没再说话,路虎沉稳地向上攀爬,车灯划破渐浓的暮色,照亮前方不断延伸的、被积雪覆盖的狭窄山路,和路两旁沉默的、仿佛没有尽头的黑色森林。
一种奇异的安宁和亲密感,在狭小的车厢里静静流淌。不知开了多久,山路似乎到了尽头。前方出现一小片相对开阔的平地,以及一栋……几乎与山体和森林融为一体的木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