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刚处理一个非常棘手的案子,连续熬了几个通宵,筋疲力尽。” 安凝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从会议室出来,站在苏黎世湖边那个顶层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下面流光溢彩的城市和冰冷的湖水,忽然觉得……很空。”
她顿了顿,喝了一小口酒。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就忽然很想……逃跑。想找一个完全没有信号,没有人认识我,也没有任何工作能找到我的地方。就想到了阿尔卑斯山。小时候,我父母带我来过几次,滑雪,徒步。那时候只觉得冷,累。但那次,就想来找个地方,安静地待着,什么也不做。”
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跃动的火焰上,唇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
“我让助理取消了后面几天的所有安排,没有目的地,就在山里乱转。我开着车,沿着一条看起来几乎废弃的私人山路往上走,也不知道通向哪里。然后,就在路的尽头,看到了这栋木屋。”
“它当时……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安凝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怀念,“很旧,有些破败,前主人是个独居的老画家,刚刚去世不久,他的子女在委托中介出售。我下了车,” 她指了指他们现在坐的位置前方,“当时窗户很脏,看不清里面。但我就站在这个位置,看着对面的艾格峰,看着脚下整个山谷,还有当时山谷里慢慢升起的暮霭和零星灯火……”
她停了下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寂静的、飘着小雪的傍晚。
“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就是这里了。” 她转回头,看向方澜序,眼神明亮而坦诚,“没有分析投资回报,没有考虑交通是否便利,甚至没进去看里面到底有多破。就觉得……这里像一个世界的尽头,一个只属于我自己的、可以藏起来的角落。我可以在这里哭,可以在这里发呆,可以在这里……彻底地,做回我自己。”
方澜序静静地听着,心脏酸软而悸动。他能想象那个画面:疲惫到极点的她,独自一人,在风雪将临的深山,站在一栋破旧木屋前,与内心那份巨大的孤独和渴望对峙,然后,做出了一个全然任性、又全然忠于内心的决定。
“然后你就买下来了?” 他轻声问。
“嗯。” 安凝点头,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几乎立刻就决定了。联系中介,付定金,手续办得出奇得快。老画家的子女似乎也很高兴这房子能卖给一个‘懂得它’的人,虽然他们可能觉得我疯了。”
“接着就是改造。” 她的目光再次环视屋内,带着一种创造者般的温柔和满意,“我花了差不多两年的时间,没有请那些知名的设计师,找了一个当地的很擅长做老木屋修复和现代化改造的小团队。我跟他们说我的要求:要温暖,要安静,要能看到最多的山和天,材料要用最好的,但样子要‘旧’,要看起来像是这房子自己长成这样的,而不是被‘设计’出来的。”
她指了指那面巨大的玻璃窗:“这面窗是最大的工程。原来的窗户很小,很暗。我坚持要换成一整面,而且不能有中间的窗框分割视野。当时的工头直摇头,说技术上很难,冬天会冷。但我很坚持。现在看来,是对的,对吗?”
方澜序看向那面将整片雪山星河纳入室内的巨窗,由衷地点头:“巨幅油画,值得。”
安凝笑了,似乎很开心他这么说。“壁炉也是,保留了原来的石砌基础,但内部重新做了现代化处理,更安全,也更高效。地毯、沙发、还有楼上的床品……都是我后来一次次过来,自己慢慢挑的。有时候就是坐在这里,对着山,发呆一整天,然后忽然想到,这里可能需要一盏什么样的灯……”
她描述着这些琐碎的细节,语气平淡,但方澜序能听出其中蕴含的巨大心血和情感投入。这不是在装修一栋度假屋,这是在构筑一个梦境,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绝对安全的精神巢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