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的蜜月是蜜里调油,他们把大量的时间留给了居家和雪山,两个人的滑雪水平都突飞猛进。回到北京,当车子驶入北四环,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安凝没有让司机开往方澜序在东三环的公寓,而是报出了另一个地址。
车子最终驶入盘古大观那标志性的、充满龙鳞意象的地库入口。方澜序微微一怔。他知道安凝在北京有一处住宅,但他从未想过是这里。
电梯无声而迅捷地上升,直达高层。门开,是一片极简的玄关,只有一面巨大的、光洁如水的黑色大理石墙面,和地上两双全新的软底拖鞋。
安凝熟稔地输入密码,厚重的入户门应声而开。她没有立刻开全屋的灯,室内一片昏暗,只有城市遥远的光污染透过巨大的玻璃窗,隐约勾勒出空旷的轮廓。空气里是她惯用的、清雅的木兰香薰味道,很淡,但无处不在,带着一种不常有人居住的、洁净的冷感。
“来,” 安凝牵起他的手,引着他穿过幽暗的走廊,走向深处。
她在一面墙前停下,按下一个不起眼的按钮。
无声地,一整面电动窗帘缓缓滑开。
瞬间,毫无遮挡的、几乎令人屏息的全景落地窗,推到了方澜序的眼前。
近在咫尺的是水立方,在夜色中散发着幽蓝的、梦幻般的、仿佛不属于现实的光晕,像一块巨大的、剔透的蓝宝石,又像是沉入地底的远古冰宫。与它遥遥相对的,是鸟巢,钢铁骨骼交织出雄浑而充满力量的剪影,沉默地匍匐在夜色里。更远处,奥林匹克森林公园的轮廓在黑暗中绵延,城市主干道的车流划出一条条永不停息的金色光河,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处那些摩天大楼的霓虹闪烁。
这片景象,壮观,冷冽,带着一种科幻的未来感,与方澜序所熟悉的、充满烟火气的北京截然不同。他站在窗前,一时忘了言语,只觉得胸腔被一股无形的、巨大的力量攫住。
安凝没有开主灯,只是打开了墙边几盏嵌入式的氛围灯。柔和的光线漫射开来,照亮了这个空间。
方澜序这才有机会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尺度惊人、风格极度克制、充满建筑感的空间。完全开放式的格局,挑高近四米,墙面是冰冷的浅灰色微水泥,地面是通铺的、带有细微纹理的深色实木地板。家具少得惊人,线条凌厉,多是深灰、黑色,或是不加修饰的金属原色。一张大到不可思议的沙发像是漂浮在地板中央,对面没有电视墙,只有一幅几乎占据整面墙的、色彩极度抽象、笔触狂放的巨幅油画。
角落里,静立着一架黑色的施坦威三角钢琴,琴身在窗外幽蓝光线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未被生活气息浸染”的、洁净到近乎冷漠的完美感。像极了顶级设计杂志里的样板间,或者一个极具品味、但主人常年不在的收藏馆。
她走到他身边,轻声开口,“这里……是我在北京偶尔落脚的地方。”
她顿了顿,转身看着他,目光在窗外幽蓝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但现在不一样了。是我们在北京的家。”
她拉起他的手,”那边的房间我改成了隔音工作室,设备你可以按自己的习惯添置。视野开阔,也安静,你可以安心创作。”
她规划着,语气是熟悉的、为他周全考虑的样子。但方澜序看着这个空旷、美得不近人情的空间,心里那点因为蜜月和“结婚”而暂时被压下的、关于“差异”的惶惑,又开始悄然滋生。
就在这时,安凝忽然从随身的包里,摸出了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
那是一把带着明显使用痕迹的普通钥匙。方澜序认了出来。那是他东三环公寓的钥匙。他惊讶地看向安凝。
安凝将那把旧钥匙轻轻放在他掌心,然后,用自己的手,连同那把钥匙,一起握住。
“你的公寓,我已经跟房东谈好了,我把它买下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和坚定。
方澜序彻底愣住了。
“那是我们的地方。” 安凝看着他,眼中闪烁着星子般的光芒,那是属于他们共同记忆的温暖光点,“里面有你的吉他,你的地毯,还有……我们,我不希望那个地方消失,也不希望有别人住进去。”
“所以,我们保留它。那是你的,也永远是我们两个人的家。” 她握紧了他的手,连同那旧钥匙,“以后,你想回去住,随时可以。我们想回去过周末,就回去。你可以在那里写歌,我们还可以下楼去吃那家卤煮,去逛那条你熟悉的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