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头,萧烬与谢清瑶也已抵达乐府衙署。
乐府之内丝竹轻响,亭台雅致,四处堆放着乐谱、笔墨与各式赏玩字画。编曲文吏白枕川近四旬,面容清瘦,手中还握着一卷新谱,见皇室亲眷到访,连忙上前见礼,神色拘谨。
谢清瑶率先开口,语气温和:“白文吏,听闻你数次筹备官宴,所作乐曲常被宋御史、尹主事当众驳斥刁难,心中积怨已久,可有此事?”
白枕川脸色微微一白,垂下眼睑,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不瞒王爷和小姐,确有此事。在下潜心制乐,满心期许,屡屡被当众否定,颜面扫地,心底难免愤懑。可……可我不过一介乐吏,整日与音律、文辞为伴,顶多懂些书画品鉴,哪里分得清织料丝线、矿物颜料的门道?”
他抬手指了指周遭的乐器与乐谱:“乐府众人皆是如此,毕生钻研弦歌雅韵,针线织造之事,连寻常妇人都比不上,又怎能做出那等诡异的燃物?我纵有怨气,也寻不出这般害人的法子。”
萧烬目光沉沉,又问及白枕川平日出入权贵府邸的缘由,白枕川坦言,偶尔会携自作书画赠予朝臣,无非是文人之间的寻常往来,从未接触过他人的贴身衣物与私用锦料。
一番问询下来,白枕川的嫌疑也彻底洗清。
四人在乐府外汇合,晨间的薄雾渐渐散去。
沈策长舒一口气:“四位先前锁定的嫌疑人,如今尽数排除。荣善惜命,石敬余不懂技艺,严观远、白枕川亦是如此。绕了一大圈,线索终究还是落回了针绘女师身上。”
“可她始终深居简出,我们连面都见不到。”姜若汐皱眉,“她动手的手法太过隐蔽,火从器物内生发,无外人靠近痕迹,即便明知她嫌疑最大,也拿不出直接证据。”
谢清瑶望着远处错落的屋宇,轻声道:“越是如此,越说明她早有谋划。接连死去的两人,都牵扯着十年前的阮府一案,想来余下三位当年涉案之人,便是她接下来的目标。我们不必强行登门惊扰,只需守好韦琮、纪朴和关畴三人,静待她下一步动作即可。”
萧烬微微点头:“此言有理。景元,让人暗中盯紧韦琮、纪朴和关畴三人。不必打草惊蛇,只记录行踪,留意他们是否向针绘定制物件。另外,再派人深挖十年前文府灭门案的全部细节,当年五人联手行事,不可能毫无破绽。”
“是。”
指令下达,府中暗卫与差役立刻分头行动。
“我记得当年大火,阮府小姐阮织月好像在城郊的寺庙养病,并没有听说她回来的消息。”
谢清瑶上马车后,便与姜若汐说起这事。
她说起这事,姜若汐也想起来了,确实是这样的。如果阮府的火真是是韦琮五人所放,那阮织月知道自己的父母、弟弟是被他们所害,定会调查真相,为他们报仇。
“你怀疑?”
“我先让人去调查。”
如果真是的话,那宋景俞与尹伯言的死,就想得通了。
“十年前,阮府小姐阮织月回过京,时间刚好就是阮府遭遇大火那日。”谢清瑶指尖抚过案上卷宗,语声轻而冷:“听说那日她回京,不过半个时辰,便悄无声息不见了。”
沈策唇线抿成冷硬一线,语调平缓无波,却字字句句都敲在人心上,每一句论断都审慎至极:“如果她在回来时,见到自己的父母与亲弟弟被人害死,便蛰伏多年,只为了报仇。”
萧烬眸色一沉,语调陡然锐利几分:“所以你怀疑那个针绘女师是阮织月?”
“对。”素唇轻启,语声微凉,语速不快,每一句证词都说得条理分明,底色却是化不开的凝重“我让人查过,她是一年前来到盛京的,一开始只给世家小姐做画,随后就有达官显贵邀她作画制衣,至此一举成名。可至今无人见她长什么样,住在何地。”
姜若汐立在一旁,颔首应声,清浅的嗓音裹着沉郁:“而有不少人觉得她的画,与死去的阮大人的夫人温安澜极为相似。”
而那座僻静小院之内,针绘正伏案作画。
素白绢布铺展案上,狼毫毛笔蘸取墨汁,落笔行云流水。旁人只道她笔墨精妙,无人知晓,这墨汁与研磨的颜料里,早已混入了那无色无味的引火粉末。粉末融于水墨,渗入绢丝,外观、触感、色泽皆完美无缺,任谁细看,也瞧不出半分异样。
她落笔不停,眉眼间依旧是一片寒寂。
韦琮,十年前那场灭门祸事的主谋。是他设下毒计,纠集其余四人,夜闯阮府,屠戮满门,再纵火烧宅。
十年隐忍,步步为营,如今终于轮到此人。
画作耗时两日方才完成。针绘命传话的下人将挂画取走,送往文令公府。目送下人离去的背影,她立在院中小小的天井里,抬头望向天际高悬的烈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