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炽烈,一如当日文府上空那场焚尽一切的大火。
她缓缓闭上眼,父母和弟弟惨死的模样,五人狰狞的笑容,再度在脑海中浮现。心口的恨意翻涌,却始终压得平稳,不露分毫。
复仇之路,才走到中段,她不能乱。
一连数日,京中再度陷入表面的平静。
韦琮身为文令公,身居高位,心中惶恐一日胜过一日。宋景俞与尹伯言接连惨死,死法诡异,他比谁都清楚,这绝非意外。十年前那场大火,是他亲手谋划,如今报应似的一桩桩找上门来,夜夜难以安寝。
他平日里喜好书画挂画,厅堂、书房都要布置名家手笔。听闻针绘女师绘艺卓绝,笔下纹样意境高远,便不顾府中人心惶惶,差下人备上名贵绢布与上等墨料,遣人送往针绘居所,请她绘制一幅巨型山水挂画,悬挂在正厅。
那幅山水画卷送入文令公府时,韦琮亲自上前查看。
整幅画气韵苍润,山石皴法灵动,流水烟波如生,绢面光洁如练,墨色沉雅,确是难得的佳作。府中幕僚、仆从纷纷夸赞,顾衍心中欢喜,连日来的惊惧也稍稍散去几分,当即命人将挂画悬挂在正厅北墙。
正厅地势轩敞,每日大半时日都有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整幅画作终日沐浴在暖阳之下。
起初两日,一切如常。挂画悬于厅中,装点厅堂,往来访客无不称赞画技精妙。韦琮进出厅堂,也时时打量,心中愈发满意。
待到第三日巳时,日头升至中天,日光炽烈如熔金。
几名仆役正在厅堂内洒扫打理,忽然嗅到一缕淡淡的焦糊味
“哪来的烟火气?”一人停下扫帚,四处张望。
众人循着气味抬头,目光齐刷刷落在墙上的山水挂画上。只见画作边缘的绢丝,先是微微泛黄,紧接着,几点细碎火星悄无声息地燃起。
“走水了!画着火了!”
惊呼声炸响,仆役们慌作一团,有人快步上前想要扯下挂画,有人转身去取水。可那火焰与此前如出一辙,专挑绢布与墨色燃烧,火星顺着笔墨纹路飞快蔓延,转瞬之间,整幅山水图便被赤红的火舌包裹。
绢布燃尽,火星坠落在下方的紫檀几案与锦缎帷幔上。正厅本就陈设繁密,木器、丝织摆件遍地皆是,火势一沾即燃,登时便不可收拾。
“快!救火!快护住大人!”
府中乱作一团。韦琮彼时正在正厅偏室与人议事,听闻前厅走水,急忙走出查看,刚踏入厅堂范围,飞溅的火星便落在了他的衣摆之上。
他本就心神不宁,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便想后退,可四周火势已然连成一片,封堵住了所有去路。烈焰吞噬着帷幔、梁柱,热浪滚滚,呛人的浓烟弥漫整座院落。
凄厉的惨叫、呼救声、泼水声响彻文府上空。
暗中值守的暗卫见火势失控,立刻分出一部分人冲入府中相助,一部分快马加鞭赶往靖王府传信。
待萧烬四人赶到文令公府时,整座正厅及两侧偏屋都已被大火笼罩,浓烟滚滚,遮天蔽日。无数仆役、侍卫来回奔走救火,水桶接连不断地泼向火场,却依旧难以压制火势。
“火势起于挂画,和之前衣物自燃是同一套路。”谢清瑶快步穿过人群,站在安全处眺望火场,“绢布、墨料掺了引火之物,遇强光自燃,继而引燃整座厅堂。”
姜若汐望着熊熊烈火,面色凝重:“顾衍身处火场中心,生还的可能性极低。”
沈策辞眉头紧锁:“又一人遇害,如今五名当年涉案之人,已去其三。剩下刑部员外郎冯奎,还有大理寺司直崔珩。”
萧烬目光冷冽,望向火势最盛的正厅:“纪朴负责当年火场清扫,关畴掌管卷宗篡改,二人手上同样沾着文家满门的鲜血。针绘的目标,绝不会就此停下。传令下去,加倍看护纪朴与关畴府邸,日夜轮守,但凡有陌生人上门递送织物、书画、锦料,一律拦下查验。”
命令层层下达,京中两处官员宅邸瞬间戒备森严。
大火足足烧了近两个时辰才彻底熄灭。正厅沦为一片焦黑废墟,梁柱坍塌,器物尽数化为灰烬。众人在废墟之中翻找许久,最终寻到一具焦黑的尸身,凭随身玉佩与身形辨认,正是现任文令公韦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