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戌时,车马陆续抵达郊野。
宗室皇子、世家公子缓步入场,衣袂翻飞,笑语轻谈。紧随其后,谢清瑶、姜若汐、陆知意、沈令舒四人并肩而来,身姿清丽,仪态端方,立于篝火光影之间,风姿卓然,自成一景。
今夜月色极美,高悬天幕,万里无云,清光落满人间。
篝火暖红、月色冷白,一暖一凉交织,映在四人眉眼衣袂之上,愈发衬得京华贵女气度温婉、风骨清正。
不多时,汐羽、沧澜两邦使团尽数到场。
朔风王子清和依旧温润谦和,一袭素色锦袍,步履轻缓,入席便静立观月,不争不闹。
灵昭公主允柔一身异域华服,金纹缠袖、彩珠缀裙,明艳张扬,自紫宸宫宴被当众拒婚之后,她心底郁结的羞恼与恨意从未消散。今夜脱离宫廷礼法束缚,她眼底的不甘与好胜便再也遮掩不住。
沧澜使团一行人气息凛冽,与温柔月色格格不入。
戈骁玄色衣袍被晚风猎猎吹动,眉眼沉冷,目光第一时间便越过众人,落向篝火旁静坐的谢清瑶。
二王子怀安随性散漫,四处打量郊野风光,时不时与身边使臣低语闲谈。
西罗公主阿娜尔年少骄矜,满心都是白日竞技落败的不甘,目光死死锁定姜若汐,战意凛冽。
众人尽数落座,郊野夜会正式开篇。
无宫廷礼乐束缚,无百官审视目光,两邦使臣率先放开姿态,以异域乐舞助兴夜色。
沧澜乐师率先起身,立于侧方篝火之下。
异域鼓点急促铿锵,弦声热烈奔放,划破旷野静谧。数名沧澜舞姬身着短袂劲装,步随鼓点,绕篝火而舞,身姿矫健、旋转凌厉,裙摆翻飞如盛放烈焰,热烈张扬、野性洒脱,是中原从未有过的豪迈风情。
火光映着她们翻飞的身姿,月影衬着跳跃的衣袂,一曲舞毕,旷野掌声四起,异域风骨展露无遗。
阿娜尔立于篝火旁,抬眸望向对面静坐的姜若汐,声线清亮,带着刻意的挑衅,响彻月夜旷野:“久闻大楚姜若汐姜小姐舞姿冠绝京华,宫廷雅乐固然端庄,不知敢不敢在这天地篝火之间,与我沧澜舞技一比高下?”
话音落下,全场目光瞬间聚焦在姜若汐身上。
四周篝火噼啪作响,月色静谧无声,所有人都在静待中原贵女的回应。
姜若汐神色恬淡,起身缓步走出席位,行至中央篝火之前。晚风拂起她素白裙角,月色落满她发间眉眼,温柔却不怯懦。
她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公主盛情,自当奉陪。”
众人皆以为,她会效仿宫廷舞乐,端庄温婉、雅致内敛。
唯有谢清瑶知晓,姜若汐不止擅朝堂雅舞,亦通山野风月之姿,随心而舞、随景而动,最是贴合今夜旷野月色。
谢清瑶起身,移步至篝火侧边青石琴台,落座调弦。
夜色静谧,她指尖轻落琴弦,清泠琴音缓缓流淌而出,不似宫廷乐曲那般规整肃穆,反倒带着山野疏朗、月色温柔,随晚风漫遍整座郊野。
琴音起,舞姿动。
姜若汐广袖舒展,身姿轻旋,不刻意求华丽,不刻意争张扬,舞步随琴音起伏、随晚风流转、随篝火摇曳。火光明明灭灭,落在她翻飞的袖袂之上,白衫映赤火,清姿衬皓月,动静相宜、刚柔并济。
热烈鼓点落幕,清越琴音长存。
沧澜舞蹈是大漠旷野的悍烈奔放,而姜若汐的舞姿,是大楚山河的温润风骨、月落山河的清雅绵长。
一曲舞终,余音绕野。
晚风停歇,篝火微寂,全场久久无人出声。
同为旷野之舞,一烈一柔、一野一雅,高下立见。
大楚风骨,从容胜之。
阿娜尔脸色瞬间沉落,眼底骄矜尽数褪去,只剩满心挫败与不甘。她引以为傲的异域舞风,在这皓月篝火之下,竟被中原雅姿稳稳压制,衬得粗犷张扬、毫无底蕴。
更气人的是,沈策从姜若汐上去就一直盯着她看,眼神就没有移开过半分。
谢清瑶看了萧烬一眼,相视一笑。
不等阿娜尔平复心绪,汐羽公主灵昭已然起身,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谢清瑶身上,语气带着蓄谋已久的针锋相对。
“舞乐之分,暂且作罢。”
“听闻谢小姐精礼射、擅投壶,宫廷比试太过拘束规矩,束手束脚难显真章。今夜天地开阔、皓月当空,不如你我就在这旷野之中,以星月为鉴、以篝火为台,再比两场?”
灵昭早有盘算。
这不是在宫廷比试,,她不会受制于心态慌乱、礼法束缚。今夜野外无制式器具、无严苛规矩,全凭手感心性,她自认占尽地利,必能扳回颜面。
谢清瑶立于琴台之侧,月色落满素衣,眉眼沉静无波,淡淡颔首:“可以。”
沈策看向谢清瑶的位置,“阿烬,这灵昭还真跟谢小姐干起来了。”
“你觉得谢小姐能赢吗?”
“你猜她为什么会答应。”
听完萧烬的话,沈策觉得也是。
她要是没有十足的把握,可能就找个理由拒绝了。
看着灵昭自信灵昭自信的模样,姜若汐还真想笑,旁人不知清瑶的实力,她还会不知。
宫人即刻依言布置野外比试器具。
郊野不比宫殿,无精致玉制投壶、无规整三丈箭靶。宫人就地取材,以粗木立靶、以竹篓为壶,立于十步篝火之外,朴实简陋,全然野趣。
第一场,旷野投壶。
无高台规制,无百官注视,晚风时时扰动,烛火摇曳、光影晃动,视线远不如殿内清晰,难度倍增。
灵昭率先执箭,心气浮躁、急于求胜。
她抬手便掷,力道过猛、角度偏斜,数支木箭要么擦篓落地,要么斜挂篓边,十箭仅中其三。
围观使臣暗自摇头,胜负已然初见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