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暗杀
云崖宗的后山,夜雾浓得像是谁在天幕上泼了一碗冷茶。
林子阳站在断崖边,单手掐诀,周身灵气翻涌如沸。脚下倒着三个云崖宗内门弟子,衣袍上绣着云纹,此刻全都昏迷不醒。她甩了甩手腕,将那柄从光湖派带来的短剑横在身前,剑锋上还沾着方才拦截她的阵法碎光。
她没想过能悄无声息地摸进来。云崖宗的护山大阵是顾清垣亲手布的,天下能破的人不超过三个,她不在其中。但她在云崖宗住了十二年,这座山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条灵气脉络都烂熟于心,大阵的运转规律她一清二楚。她知道寅时三刻,东南角的灵气补给会有一个眨眼的间隙,足够一个人侧身而过。
她原本的计划是直奔后山禁地,取了那样东西就走,不见任何人。但云崖宗的巡夜弟子比五年前多了一倍,她躲过了四拨人,却在第五拨时被认了出来。
“林……林师姐?”
那个守夜的弟子才入金丹不久,看见她的脸时整个人愣在原地,像是见了鬼。林子阳冲他笑了一下,随即一掌拍在他肩头,灵力透体而入,封了他的经脉。那人瞪大眼睛倒下去,嘴里还在喃喃:“师姐……你怎么……”
林子阳没有回答。她从不是谁的师姐了。
然而就是这个耽搁,让她没能在预定时间内到达禁地。当她穿过那片熟悉的紫竹林时,天边已经泛起一线鱼肚白,而她面前的路被一道身影挡住了。
那道身影背对着她,沐在晨曦未至的黑暗里。黑发束冠,一袭墨青色掌门常服,宽袖垂落,纹丝不动。山风吹起衣角,猎猎作响,他整个人却像是钉在这片天地之间的一柄剑,沉默、笔直、冰冷。
林子阳停下了脚步。
她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在光湖派的密室里对着铜镜练习表情,在赶路的间隙反复推演对话,甚至给自己下过心理暗示,告诉自己第一句话要说什么,用什么语气,带几分笑意。她把所有可能性都算了一遍,像当年在师父面前解术法题一样认真。
可真的站在他面前时,她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些准备好的台词被山风一吹就散了,胸腔里只剩下心脏在不要命地跳。
顾清垣转过身来。
五年的时光在他脸上几乎没留下痕迹,眉宇间依旧是那种令人窒息的冷峻,眉心的掌门印记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殷红光泽。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静得像是看一件意料之中的事物,没有任何意外,没有任何波澜。
林子阳的心沉了下去。
又是这种目光。五年了,还是这种目光。什么都在你意料之中,什么都不配让你动容,对不对?
她的手握紧了剑柄。
“林子阳。”顾清垣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淡,像山涧里流过的冷水,“夜闯云崖宗,打伤内门弟子,你是来做什么的?”
林子阳弯起眼睛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和十六岁时一模一样,没心没肺,玩世不恭,仿佛下一秒就要凑上来扯他的袖子,说师父你猜。
但她说出口的话却是一把刀。
“来杀你呀。”
三个字落地,寂静了一瞬。
顾清垣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深得像寒潭,里面有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又或者她从来都没读懂过。
“以你金丹期的修为?”他淡淡道。
林子阳歪了歪头,语气轻快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修为不够,手段来凑嘛。比如——”她抬手,指尖一翻,三枚银针夹在指缝间,“这个。”
话音未落,银针破空而去,在月色下划出三道银光,直取顾清垣三处大穴。出手狠辣,没有半分犹豫。
顾清垣连剑都没出,广袖一卷,三枚银针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叮叮叮三声脆响,齐齐断成两截落在地上。
林子阳毫不在意,剑诀一掐,短剑上剑气暴涨三尺,纵身便刺。她身法极快,金丹期的灵力在经脉中奔涌,每一步踏出都带起残影。这一剑刺向他左肩,角度刁钻,是她五年来融汇光湖派与云崖宗两家剑法自创的招式。
顾清垣终于拔剑了。
他的剑名为“寂灭”,剑身漆黑如墨,出鞘时没有半点声响。剑锋只是轻轻一格,林子阳的剑气便如撞上山岳,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她在空中翻了个身,脚尖连点竹枝,卸去力道,落在三丈开外。
虎口发麻。
这就是化神期和金丹期的差距吗?她舔了舔嘴唇,心中却涌起一股近乎兴奋的战栗。打不过是一回事,能不能让他露出点别的表情是另一回事。
她太想看他失控了。想看那张千年不变的冰冷面庞上出现裂痕,想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起真实的情绪,哪怕那情绪是杀意也好。
接下来的交手快得令人眼花缭乱。林子阳放弃了正面强攻,转而游走缠斗,身法诡谲多变,时不时甩出暗器和符箓,打法又阴又狠,全然不是云崖宗的路数。她在光湖派待了五年,学会了很多东西,其中最重要的一件就是——对付正人君子,就要用不体面的打法。
顾清垣见招拆招,始终没有主动进攻。他的剑法一如他的人,冷静、精准、滴水不漏,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化解她的攻势,多一分力都不出。
这激怒了林子阳。
“你在让我?”她一剑横扫,剑锋擦着他的衣袍而过,“五年不见,顾掌门倒是学会心慈手软了?”
顾清垣没有应声,侧身避开她的剑锋,反手一剑逼退她三步。
“你夜闯云崖宗,打伤弟子,行刺掌门,”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按照门规,我可以当场将你诛杀。”
“那你倒是杀啊。”林子阳咧嘴笑了,眼中却毫无笑意,蓝色的眸子在月色下亮得瘆人,“怎么,下不了手?”
她欺身再上,剑招愈发凌厉,每一剑都带着一股疯狂的味道。她在逼他。逼他认真,逼他动怒,逼他不再用那种该死的、平静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面对她。
然后变故发生了。
林子阳一剑刺出,角度极其刁钻,是光湖派的不传之秘“逐月十三剑”中的最后一式。这一剑本该刺向顾清垣右肋,却在中途猛然变向,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折向他心口。
这是杀招。
顾清垣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变化——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他手腕一转,寂灭剑上剑气暴涨,不再留力,一剑横封。
两股剑气在半空中相撞。
林子阳的金丹期修为与顾清垣的化神期修为硬碰硬,结果毫无悬念。她的剑气被绞得粉碎,失控的灵力反噬回来,一道凌乱的剑气擦着她的左脸颊划过,留下一道从颧骨到耳际的血痕。
鲜血顺着脸颊淌下来,滴落在她的衣襟上,在月白色的衣料上洇出一朵又一朵红花。
她落地了,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短剑插进地面,撑住身体。脸上那道伤口很疼,灼烧一般的疼,是被剑气所伤的独有痛感,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她可以愈合它。金丹期的修士,这种皮外伤一个诀就能止血清创。这根植于她灵根本源的能力,在离开师门后的五年里无数次救过她的命。
但她没有。
她抬起头,让那道狰狞的伤口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月光下,让鲜血毫无阻碍地流淌、滴落。每一滴血落在地上的声音,都像是一个无声的控诉。
“看来你是真的很恨我……”
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但语气依然是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调子。她顿了一下,舌尖在那两个字上打了个转,最终还是咽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冷的三个字,连名带姓。
“顾清垣。”
空气骤然凝固。
顾清垣握着寂灭剑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的瞳孔在那三个字出口的瞬间骤然收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那张万年不变的冷面上,第一次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痕——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更深更暗的东西,像是冰层下涌动的暗流。
林子阳看见了他的反应,眼睛一亮,像猎人看见猎物踏入陷阱。她歪了歪头,脸上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而撕裂得更大,更多的血流下来,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甚至笑了,嘴角勾起一个漂亮而残忍的弧度,语气轻佻得像在逗弄一只炸了毛的猫。
“诶呦~您真是贵人多忘事,顾——”
“够了!!”
暴虐的喊声在竹林间炸开,音浪震得竹叶簌簌而落。顾清垣周身灵气失控般倾泻而出,化神期的威压铺天盖地地碾过来,空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温度,脚下的地面都开始凝出薄薄的霜。
林子阳被这威压按在地上,原本就单膝跪地的姿势一下子压得更低,脊背上像是压了一座山,几乎喘不过气来。但她没有低头,死死地仰着脖子,把整个面孔暴露在顾清垣的视野里——血淋淋的脸颊,挑衅的眼神,还有嘴角那抹令人发狂的笑。
她看着顾清垣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他的脚步依旧是克制的,但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焦躁。走到她面前三步之遥时停下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月光从身后打过来,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很陌生的神情。像冰面终于碎裂,底下汹涌的暗流露出了冰山一角。
林子阳觉得自己应该感到快意。她终于做到了,终于让这张冷面无懈可击的脸上出现了裂痕。可不知道为什么,当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真正落在她身上时,所有的话堵在了喉咙口,胸口泛起一种说不清的闷痛。
如果这一刻他流露出一瞬间的脆弱,她会一瞬间觉得很难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