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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1. 暗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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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该难过的。

她死死咬住后槽牙,把那点不合时宜的酸涩咽回去,重新挂上那副笑得没心没肺的面具,仰着脸,让更多的血流下来。

“五年了,”她轻声说,语气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反常,“你一点都没变。”

顾清垣没有回答。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微微动了一下,五指曲张,像是想抬起来做什么,又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林子阳盯着那只手,盯了很久。

她记得那只手的温度。十二岁那年她被妖兽抓伤,他沉默地给她上药,指腹蹭过伤口时带着凉意。十四岁那年在比试中被同门打伤,他深夜出现在她房里,一言不发地用灵力替她梳理经脉,手掌覆在她额头上,凉得像一块玉。八岁那年被带回宗门的路上,她发着高烧,昏昏沉沉间有一只手一直贴在她后背,渡送着暖暖的灵力,让她在沉睡中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心。

那只手,是这只手。

那只打翻了所有的美好。

林子阳垂下眼帘,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脸上的伤口还在淌血,顺着下巴滴落,啪嗒啪嗒打在青石地面上。

她抬起头,蓝眸直直撞进他眼底。

顾清垣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林子阳看得分明——他下颌的肌肉绷紧了一下,握着剑柄的手指一根根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他明白的。她故意不让伤口愈合,就是要让他亲眼看着这些血。让他看见每一滴从她脸上滑落的鲜血都是他造成的,让这道伤口成为一场审判,而审判的罪证就明晃晃地摆在月亮底下。

顾清垣喉结微微滚动,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

“你夜闯云崖宗,是为了什么。”

不是问句,更像是一个陈述。一个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的努力,但声音里的那种轻微的、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抖出卖了他。

林子阳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了些别的东西,像是嘲讽,又像是疲惫。

“你猜。”

她手腕一翻,短剑重新握紧,横在身前。脸上的血流得更多了,她也不擦,就那样顶着一张鲜血淋漓的脸站起来,摇摇晃晃地,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去,却又稳稳地站住了。

“五年不见,顾掌门就只想问这个?”她偏了偏头,“不想问问我这五年过得怎么样?伤了多少次?死了几回?在光湖派有没有被人欺负?”

顾清垣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针,一根根扎进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可她的语气偏偏是那种最漫不经心的,像在同他聊天气,像在同他撒娇,像很多年前她还小的时候,练完剑跑过来扯着他的袖子说师父师父你知道吗我今天差点被剑砍了。

那时候他会淡淡地看她一眼,说,修行之路本就如此,你若怕了就趁早回去。

她就会鼓着腮帮子说,我才不怕。

然后第二天照样来练剑,照样摔得膝盖破皮,照样笑嘻嘻的。

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你走吧。”

顾清垣收剑入鞘。寂灭剑滑进剑鞘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一声叹息。

林子阳愣住。

“我不杀你,”他转过身,背对着她,“走吧。”

他的背影在晨曦中显得格外清瘦。墨青色的衣袍被晨风吹起,竹叶的影子落在他肩头,颤动如水的波纹。他一步步往回走,脚步不紧不慢,和从前的每一次离开一模一样。

可是有哪里不一样了。

五年前他也是这样转身的。在云崖宗的演武场上,当着全宗门的面,亲手斩断她腰间那枚师徒铃。铃铛落地时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裂成两半。然后他转身就走,没有回一次头。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会哭。但是没有。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云海尽头,脸上一滴泪都没有。心里某个地方裂开了一条缝,然后她就站在那条裂缝旁边,看着它慢慢扩大,把自己的心劈成两半。

左边一半想追上去。右边一半永远恨他。

五年后他又一次转身了,说的话和当年一样——你走吧。

林子阳握剑的手在发抖。

她忽然觉得一切都很好笑。他永远是这样,永远用这种四两拨千斤的方式化解一切。她蓄了五年的力,准备了五年的重逢,设计了所有的台词和动作,想要狠狠刺他一剑,想要看他失控,想要让他也尝一尝当年她跪在演武场上当众被斩断师徒铃的滋味。

可是他又转身了。

又把她晾在这里。

又是她在表演独角戏。

她看着他的背影一步步走远,胸腔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愤怒,又不完全是愤怒;像是委屈,又不完全是委屈。五年前那天她也是这样看着他的背影,那时候心里想的是:你为什么不回头?你回头了我就跪下来认错,我就求你原谅,我就告诉你我只是气话,你回头啊。

他没有。

今天也不会。

林子阳忽然笑了。这声笑很轻,被风吹散了,顾清垣没有听见。她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血,血和掌心的汗混在一起,又黏又腻。

“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吗?”她对着他的背影轻声说,“顾清垣,你永远在逃跑。”

逃开她的质问,逃开她的试探,逃开一切需要他做出真实反应的东西。用沉默包裹自己,用距离隔开一切可能失控的风险。

师父,你可真是天底下最怯懦的人。

她将短剑收回袖中,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脸上的伤口在这一刻开始缓慢地愈合,新生的皮肉从伤口边缘生长出来,慢慢覆盖裸露的血肉。这是金丹期修士的自愈能力,也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

但愈合的速度很慢。慢得不像是修为该有的速度,倒像是故意让它慢慢爬,慢慢长,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封住那道口子。

就像她用了五年时间,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让自己的心开始结痂。

竹林里很安静。晨光从东方透进来,把竹叶照得半透明。顾清垣走了很久之后才停下脚步。

他站在竹林深处,背靠着一根粗壮的竹子,慢慢地、慢慢地攥紧了拳头。

指缝间有什么东西在微光中闪烁。

是血。

方才那一瞬间剑气失控,他强行收了大半力道,却被自己灵力反噬,掌心被剑气割开了一道口子。他方才一直握着剑柄,没有人看见。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伤口,看着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掌纹蜿蜒而下,滴落在青苔上。

她刚才流了那么多血。

她的血流干了。

他的思绪忽然不受控制地拐回五年前的那个黄昏。演武场上,她跪在那里,当着他的面一寸寸解下师徒铃,声音嘶哑却还在抬高音量,说,自此断绝师徒情分,苍天为鉴。

那时候他面上没有表情。全宗门的人都看见了掌门的冷漠和决绝,看见了师徒铃被剑锋一斩为二时他的毫不犹豫。

没有人看见他袖子里那只握着剑柄的手,正攥得那样紧,指甲刺破了掌心,血流了一道又一道。

从那天起,顾清垣的左手掌心就留下了几道浅疤。他没有用灵力抹去,只是让它们留在那里,像是某种不肯痊愈的纪念。

而此刻,旧疤上又添了一道新的伤口。

他把手慢慢地、慢慢收紧,血从指缝间溢出来。

竹林深处,晨光熹微,没有人看见云崖宗掌门靠在竹子上,垂着头,沉默得像一尊快要碎掉的玉像。

良久,他低低地吐出两个字。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被晨风一裹就散了。混着某种积压了五年的、无从开口的、比任何剑伤都要钝痛的东西。

“子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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