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苍梧山回明州城外的客栈,快马需要大半夜。顾清垣没有御剑,林子阳也没有问为什么。两人沿着山路往下走,雾气时浓时淡,偶尔有夜鸟从林间扑棱棱飞起,除此之外只有脚步声和彼此的呼吸。走到山脚时,林子阳忽然停住了。
“你之前说,事成之后墨航的卷宗全数交予我。”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随口一提,“现在算事成了吗?”
顾清垣没有停步,但脚步明显慢了半拍。“匣中内容已确认,陆家的转移路线已截获。委托完成。”他顿了一下,“卷宗在云崖宗封存室,你随时可以来取。”
“随时?”林子阳跟上他的步伐,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顾掌门,我现在可不是云崖宗的人。封存室那种地方,没有掌门手谕我连山门都进不去。你是让我翻墙进去?”
“我会安排。”
“安排什么?安排子清师兄在门口等我,还是让云岚给我开后门?”她的语气越来越轻快,但字与字之间的缝隙越来越窄,“还是说,你打算亲自给我送过来?”
顾清垣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月光从云隙里漏出一缕,正好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依旧是淡的,但眼神里多了一层很薄的、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希望我送过来?”
林子阳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她本来只是想挤兑他,没想到他把问题抛回来了。而且抛得这么认真。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别开脸,语气重新变得漫不经心:“算了,我自己去拿。省得您老人家来回跑,回头再把账算在我头上。”
顾清垣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他们回到林子阳落脚的客栈时天已经快亮了。客栈大堂里空无一人,只有柜台上留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歪歪扭扭,眼看就要灭了。林子阳走在前面,推开客栈的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的手还在流血。”
顾清垣低头看了一眼。左手的伤口确实还在渗血,袖口已经被洇湿了一小片。他刚才在山路上一直用右手握剑,左手藏在袖中,以为她没有注意到。
“无妨。”
“无妨无妨,你除了无妨还会说什么?”林子阳的语气忽然有些不耐烦。她走进大堂,从柜台后面翻出一个破旧的药箱,啪地搁在桌上,打开。里面只有半瓶金疮药、一卷发黄的纱布和一把生了锈的剪刀。她看着这几样东西皱了皱眉,最后还是拿起金疮药,转身看向他。
“手。”
顾清垣站在门口没动。晨光从他背后透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他看着林子阳一手拿着药瓶一手伸向他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和很多年前某个瞬间重叠了——那时候她还小,练剑割伤了手指,他给她上药。她疼得龇牙咧嘴但死活不哭,说师父你看我多勇敢。他说,嗯。
现在反过来了。
“不用。”他说。
“顾清垣。”林子阳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再废话我就把药瓶砸你脸上”的威胁。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走进门,在桌边坐下,把左手伸出来。
掌心那道伤口裂得很深,边缘泛白,是被剑气反噬撕裂的。伤口周围还有几道更浅的旧疤,是五年前留下的。林子阳握住他的手指,把他的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动作不算温柔,但也不粗暴。她将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然后用纱布一圈一圈地缠紧。她的手指偶尔碰到他的掌心,指腹上有练剑磨出的薄茧,温度比他想象的要暖一些。
“你渡劫的事,”她低着头缠纱布,冷不丁开口,“陆明霄说的是真的?”
顾清垣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的发顶,晨光从门缝里斜斜地切进来,照在她头发上,把那几根翘起来的碎发照成浅棕色。过了很久,他才说:“还差一步。”
“什么时候?”
“短则三月,长则半年。”
林子阳把纱布末端掖好,松开他的手,抬起头。她的蓝眸在晨光里显得很亮,但那种亮不是兴奋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极冷静的审视。“大乘劫,天下修士渡过的只有赵无极一个。成功率不到一成。”她顿了顿,“你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