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顾清垣收回手,端详了一下她包扎的成果——纱布缠得有点紧,结打得太大了,但很结实。他放下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天道不等人。”
林子阳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把药瓶往药箱里一扔,站起来。“那你最好别死。”她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好像只是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记得带伞”,“你要是死了,墨航的卷宗我去找谁要。”
顾清垣微微抬起眼,看着她转身走向楼梯的背影。她的背影和十六岁时没有太大变化,还是瘦,还是走路时肩膀微微绷着,好像随时准备应对来自任何方向的攻击。但她说话的方式变了。十六岁之前她不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不会在他面前背过身去,不会把一个关心包装成一句刻薄话然后随手扔出来,像扔一个谁捡到算谁的破纸团。
她没有变。她只是学会了把那些从前会直接说出口的东西藏进句子里最不起眼的缝隙,把一切真实的情绪轻描淡写地推远一个身位。远到站在对面的人如果走神了半拍,就会听成一句纯粹的冷漠。但他教了她十二年,她每一个字里藏着的弯折,别人听不见的他都要听见。
林子阳走到楼梯拐角,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楼下有间空房,你自己看着办。房钱记我账上。”
顾清垣坐在桌边,看着她消失在楼梯尽头。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纱布缠得严严实实的左手,嘴角浮现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直到那盏油灯彻底燃尽,青烟在晨光里袅袅地散开。窗外传来早市的叫卖声,江南的清晨带着湿润的桂花香从门缝里涌进来。他没有上楼,也没有去隔壁那间空房。他就坐在那里,闭着眼,调息疗伤。右手掌心那道被自己灵力反噬的伤口正在缓缓愈合,化神期修士的自愈能力远非金丹期可比。但有一道疤他不会让它愈合——左手上那些旧疤,和今天新添的这一道,他都不会用灵力去抹平。
客栈的老板娘起得最早。她端着一盆热水从后院走进大堂,看见桌边坐着一个陌生男子,先是吓了一跳,随即看清了他眉间那枚殷红色的掌门印记,脸上的表情从惊吓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某种复杂得难以形容的神色。她在这个镇上开了二十年客栈,认得这枚印记。
她把热水盆放在桌上,转身往外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瓶没开封的金疮药,搁在桌上。
“您和那位林姑娘是旧识?”她小心翼翼地措辞。
顾清垣睁开眼看着她,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客栈老板娘的八卦心最终战胜了畏惧心,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她在这儿住了好几天了,天天都在等人。”她顿了一下,“今天终于把您等来了。”
顾清垣没有说话。老板娘识趣地闭了嘴,擦了擦手转身去了厨房,深藏功与名。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林子阳换了一身干净衣袍走下来,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脸上那道浅疤被晨光照得几乎看不见。她看了一眼桌上多出来的热水盆和金疮药,又看了一眼老板娘在厨房里哼着小曲的背影,什么也没说。
“我要先回一趟光湖派,”她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仰头喝完,“出来太久,玄掌门那边需要有个交代。”
顾清垣的手指在桌沿上微微一顿。“玄许安知道你来找我?”
“他不知道。”林子阳放下茶杯,“他只知道我出来执行任务。至于任务是什么,我没说。”她看了他一眼,“放心,你的名字不在我的汇报范围内。”
“……你自己小心。”顾清垣说完这五个字,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若有变故,捏碎它。”
林子阳拿起玉简翻了翻,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就是一枚普通的传讯玉简,品阶中等,街上随便一家灵材铺子都能买到。她把它收进怀中,转身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目光从他的左手移到他眉间的掌门印,最后落在他的眼睛上。
“顾掌门。”
“嗯。”
“下次你再拿我当饵,”她推开客栈的门,晨光涌进来,把她的剪影镀成一道瘦而锋利的金边,“记得先告诉我饵会被人围殴。”
门在她身后合上。
顾清垣坐在原处,垂着眼看桌上那盏已经燃尽的油灯,和旁边那个歪歪扭扭打结的纱布头。过了很久,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个字。
“好。”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层纱布,动作极轻,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晨光从门板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束一束,落在他肩头,落在他眉间那道殷红的印上,落在他掌心被白纱包裹的伤口上。客栈厨房里飘出葱油饼的香气,吴婶还在哼小曲。远处青云峰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个沉默的、永远不会开口的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