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从身后远远地追上来,不急不缓,却稳稳地咬着她行进的方向。林子阳没有回头,只是将左手不动声色地搭上剑柄,右手继续控着缰绳,马速不减。官道两旁是收割过的稻田,秋风卷着碎草叶从田埂上刮过来,夕阳把一人一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单一匹马的蹄声,不是追兵。林子阳在脑中迅速做了判断——追兵不会只派一个人,陆家也不会蠢到这个地步。她放松了握剑的手,但没完全松开。
“子阳!”
身后传来一声呼喊,声音清朗温润,带着一点急促的喘息。林子阳勒住缰绳,马在原地打了个转,她偏头看去。官道尽头,一匹青骢马正朝她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月白色的内门弟子服,云崖宗的纹样。
张子清。
他在她面前勒住马,青骢马喷着白气在原地踏了几步。他额上有一层薄汗,发丝被风吹乱了几缕,模样看起来赶了不少路。林子阳打量了他一眼,发现他的左臂动作比右臂略微僵硬——云岚说过,他去年受了重伤,左臂差点废了。
“大师兄,”她开口道,语气是惯常的漫不经心,但称呼没有改,“你追了几十里路,不会是来叙旧的吧。”
张子清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马上,仔细地看了她一眼——从头到脚,从她脸上那道已经淡得快看不见的浅疤,到她腰间那柄多了道裂纹的短剑。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苍梧山的事我听说了,”他将册子递过来,“这是墨航留给你的。”
林子阳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
只是一瞬。随即她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徐墨航的字,端正有力,和他的人一模一样。她没有读内容,只是看着那熟悉的字迹,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啪地合上册子,抬眼看向张子清。
“你从哪里找到的?”
“不是我找到的。”张子清沉默了一息,“是掌门。”
林子阳的手指在册子边缘微微收紧。顾清垣。又是顾清垣。他把墨航的遗物藏了五年,现在忽然拿出来,是通过张子清的手交给她,而不是自己当面给她。为什么?是不想看到她拿到遗物时的表情?还是不敢?
“他还真会挑时候。”她将册子收进袖中,语气重新变得轻淡,“替我谢谢他。”
“你可以自己谢。”张子清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字里行间有种小心翼翼地试探,“你走之后,掌门变了很多。”
“是吗,”林子阳扯了扯嘴角,语气听不出信还是不信,“他变了很多——是指他比以前更会说话了,还是指他终于学会了不在我面前端那副冷冰冰的架子?或者说,五年前他亲手斩断师徒铃是为了不让我阻碍他的计划,现在把墨航的遗物和卷宗还给我,是为了让我自己愧疚到主动开口叫他师父?”
张子清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林子阳,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无奈。他从来都知道这个小师妹有多聪明,也知道她的聪明最锋利的刀刃永远对准自己最亲近的人。可他不能说谎,也从来不想对她隐瞒什么。
“掌门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不在意。”他最终只是说了这么一句。
林子阳没有接话。她重新拉起缰绳,马往前踱了几步。走出十几步远,她忽然勒住马,头也不回地开口:“大师兄,有件事问你。云崖宗有一部叫‘太虚清心诀’的心法,据说失传很久了。你听说过吗?”
张子清怔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太虚清心诀?这名字我印象很模糊,似乎在藏经阁的旧档里见过注录,但注录上标的也是‘佚失’。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随便问问。”林子阳偏头看了他一眼,蓝眸在夕阳下闪着难以捉摸的光,“那换个问题——关于这部心法失传的经过,掌门有没有跟你提过任何事?比如它原本是谁持有的,或者失传前最后一位传人是谁?”
“没有,”张子清摇头,神情认真,“至少在我入门之后,从未见他在任何场合提起过这部心法。”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林子阳脸上,“你如果想知道,为什么不直接问他?”
“因为他不会说。”林子阳几乎是想也没想就答了出来,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条自然规律,“如果我去问他,他会看着我的眼睛,用那种‘你功课没做足’的表情沉默三息,然后说——‘这不是你现在该知道的事’。”她把顾清垣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连尾音往下压的分寸都差不离,“他永远在替我决定什么时候该知道什么事。十六岁那年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张子清默然。
他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顾清垣的确是这样的人——他会用保护的名义封锁信息,用“时机未到”解释所有沉默,而他自己站在时间的另一端,独自面对一切。这种姿态里面有多少是控制,有多少是保护,恐怕连他自己都分不清。
“子阳,”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声音温和却郑重,“你走之后那几年,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一件事。”
林子阳侧头看着他,没有催。
“墨航出事之后,我被罚禁足三年。不是因为替墨航说话,是因为我在议事堂上当着所有长老的面质问掌门——我说,墨航是你的弟子,子阳也是你的弟子,你为什么不相信她有能力承受真相?”张子清说到这里,喉结微微滚动,“掌门听完之后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他罚我禁足三年。”
他抬起眼,看着林子阳逐渐变得僵硬的后背,一字一顿地说:“可是禁足的第三年,有一天夜里我偷偷跑出来——那时候禁制已经松了很多——我路过玄霄殿后殿,看见掌门独自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封写了一半的信。信纸上有几个字被墨洇开了,看不清,但收信人的名字我看得见。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