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阳感觉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她的手指在缰绳上微微攥紧,指节泛白,但她没有回头。
“那封信上没有烧痕,没有褶皱,不像写废的。倒像是一直在重写同一封信,写了五年,至今没有写完。”
张子清说完之后静静地等了一会儿,等她说些什么。但她什么也没说。于是他轻轻叹了口气,策马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信号符,塞进她腰间的暗袋里。
“这是宗门的急召符。不管你是不是云崖宗的弟子,遇到危险就捏碎它。”他拨转马头,最后看了她一眼,“子阳,不管你在哪里,云崖宗永远有一个位置是你的。这句话不是掌门让我带的,是我自己想说。”
青骢马掉头跑远了,马蹄声渐渐被风吹散。林子阳独自停在官道中央,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暗。她从袖中取出那本薄薄的册子,翻开第一页。
墨航的字端正有力,和他那个人一模一样。
“子阳,今天练剑输了给你,别得意,明天我一定赢回来。另,厨房给你留了桂花糕,在蒸笼第二层。趁热吃。”
她闭上眼睛,把册子合上,按在胸口。
那是她十五岁那年的事。墨航输了剑,气呼呼地说要加练,第二天清晨她起来去练武场,发现他早就等在那里。他递给她一柄没开封的竹剑,说,再来。
五年了。她在光湖派的深夜里练剑的时候想他,在江湖上独行时想起他笑的样子,在所有最不该想起他的时候想起他。然后她想着他的死,重新握紧剑,把所有悲伤转化成对顾清垣的恨。
可张子清说,顾清垣在给她写信,五年了。写了五年,没写完。
林子阳把册子收进怀中,和那封盖着竹叶纹的信、那份盖着掌门印的委托书放在一起。三样东西挨得紧紧的。
她仰头看天,暮色正在四合,西方的最后一抹橘红即将被夜色吞没。一只孤雁从天边掠过,逆着光,像一个被遗忘在天幕上的逗号。
她忽然想起临走前顾清垣说的那句话——“你是我唯一的弟子,你不会只是一个饵。”当时她觉得那句话是糊弄、是安抚、是又一个巧妙的战术。可现在她把这句话和张子清说的那些事放在一起,脑子里某个念头开始松动了。
也许不是糊弄。也许那个从不说谎、但永远只说一半真话的人,终于说了一句完整的真话。
她策马继续往北走。天边最后一丝余晖在她身后熄灭,官道上只有她一个人的马蹄声,嘚嘚地敲在寂静的夜色里。她没有回头。
青云峰上,张子清推开玄霄殿侧门时,殿内只点了两盏灯。顾清垣换了一身墨蓝色常服,正端坐在书案后,将一叠泛黄的信纸一张一张放进铜炉的火口里。火舌舔上纸角,墨迹在火焰中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黑色的碎屑飘起来,落了满桌。
张子清脚步一顿。虽然他没能看清纸上的字,但那种泛黄的质地、那些被反复洇湿的墨痕,与他在禁足第三年夜闯后殿时看到的那封没写完的信如出一辙。他轻轻走了几步到殿中央,停下。
“东西给她了。”
顾清垣没有抬头,只是看着铜炉里的火光逐渐变小、变暗,最后只剩下一堆灰白的灰烬。
“太虚清心诀,”张子清问,“是掌门让她问的吗?”
顾清垣的目光终于从灰烬上移开,缓缓转向他。那一眼很淡,但张子清跟了他太久,知道这不代表不在意。恰恰相反,只有极其在意时他才会把表情抹净到这种程度。
“她问了?”顾清垣的声音沉了下去,追问的速度比寻常提问快了些许。
“问了,问得很具体。她问这部心法的下落,还有掌门的往事。”
顾清垣缓缓靠回椅背。“除了这册子,子阳还带了什么走?”
张子清想了想,答得仔细:“一柄短剑,袖里似乎有一瓶空了的药瓶。此外就是她的随身行李,没有云崖宗的制式法器了。”
顾清垣的瞳孔在灯下猛然一缩。他低下头,手掌覆在桌案边缘,指节寸寸收紧,骨节泛白。火光将他半边脸映得明灭不定,而那只覆在桌面上的手青筋微微凸起,像是在承受一种不能出声的疼痛。
铜炉里的灰烬被从门缝灌进来的风卷起来,在空气中打了几个转,落在桌面上,落在他衣袖上,落在他眉间那道殷红的掌门印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