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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墨航(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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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阳没有直接回光湖派。

她在官道旁的驿站换了马,然后改道向西,朝青云峰的方向去了。她给自己的理由是——既然卷宗已经可以取了,早拿晚拿都是拿,不如顺路先绕过去把东西拿到手,省得日后再跑一趟。至于张子清转交的那本册子,等她拿到全部卷宗再一起细看也不迟。

这个理由很充分。充分到她几乎说服了自己。

抵达青云镇时已是深夜。镇上唯一还亮着灯的就是吴婶的客栈。她推开客栈的门,吴婶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门响一个激灵抬起头来,看清来人后眼睛一下子亮了。

“林姑娘!你可算回来了——”吴婶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看见了林子阳身后还站着另一个人。

那人一身墨蓝色衣袍,面容冷峻,眉间一点殷红印记,站在门口像一棵被月光冻住的松树。

“一间房。”顾清垣对吴婶说。

吴婶的目光在这两人之间飞快地转了一圈,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得难以形容的表情——不是八卦,是一种亲眼见证了什么破冰时刻的微妙喜悦。她什么也没说,从柜台后面摸了把钥匙出来,指了指二楼最里面那间。

“那间最安静,二位自便。”

林子阳上了楼,把房门推开,往里面扫了一眼。房间不大,一床一桌两把椅子,窗户对着后院,外面是马厩和一株半死不活的桂树。她把短剑解下来放在桌上,然后在床边坐下,开始拆左手腕上被剑气擦伤的地方缠着的绷带——那是苍梧山洞里留下的,她一直没好好处理。

“陆家的事还没完,”顾清垣没有坐,只是站在桌边,目光从她拆绷带的动作上掠过,“明霄在苍梧山吃了亏,但他不会善罢甘休。陆家的情报网遍布江南,你一个人在外行动,随时可能被盯上。”

“所以你大半夜跟到客栈来,就是为了给我上安全课?”林子阳头也不抬。

“我来给你一样东西。”顾清垣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桌上。玉佩呈半月形,玉质通透,内部隐隐有灵光流转,上面刻着云崖宗的山纹。林子阳认得这枚玉——当年她还在云崖宗时,这枚玉一直挂在顾清垣腰间。那是云崖宗掌门的信物之一,持之可在云崖宗所有势力范围内通行无阻。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伸手去拿。“给我这个干什么。”

“陆家的情报网虽广,但不敢轻易动云崖宗的势力范围。你带着它,至少可以在紧急时避入宗门的据点。”

“避入,”林子阳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弯起,“顾掌门,你是不是忘了,我现在是光湖派的人。你让光湖派的人拿着云崖宗的掌门信物四处招摇,传出去对谁的名声都不好。”

“光湖派掌门信物,你身上有吗。”

林子阳没有说话。玄许安确实给过她不少东西——符阵盘、丹药、情报,但光湖派的正式信物她从来没有拿到过。不是玄许安不给,是她从来没有开口要,而玄许安也从来没有主动提。

顾清垣见她沉默,将玉佩又往她面前推了一寸。“这东西不代表你必须回云崖宗。只是在特殊情况下给你留一条退路。收不收随你。”

林子阳看着那枚玉佩,看了很久。玉质上乘,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上面,温润得像一汪被冻住的春水。她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偷跑进玄霄殿后殿,看见这枚玉被随意搁在书案上,忍不住伸手去摸,被顾清垣当场抓了个正着。那时候他说了一句“别碰”,语气冷得她接下来三天没跟他说话。如今他把这枚当年摸都不让摸的玉佩主动放在她面前,说“收不收随你”。

她伸手把玉佩拿起来,动作很轻,然后揣进了怀里。“好吧,我收。算我欠你一份人情。”

顾清垣微微点了一下头。他从袖中又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墨航一案的卷宗已经调出封存室,这是入库凭证。你随时可以凭此简入山查阅。”

林子阳拿起玉简翻了翻,果然是封存室的凭证,上面刻着调档编号和顾清垣的掌门印记。她以为他会亲自带她去,或者至少找个理由拖延一下。但他没有。他说到做到,干脆利落,和当年一样。

“你今晚就为这两样东西来的?”她把玉简和玉佩放在一起,抬起头。

顾清垣安静了一息。“今夜宗务已毕。”

这句答得牛头不对马嘴的话让林子阳怔了一下。她说的是“你是不是就为这个来的”,他答的是“我可以待在这儿”。她没戳破,也没接话,只是从床边的包袱里抽出一条没用过的纱布,把拆下来的旧绷带卷好扔进纸篓,新纱布咬在嘴里,单手给左手腕上药。药粉倒得有点多,撒得到处都是。

顾清垣看了片刻,伸出手。“我来。”

林子阳的动作停滞了一拍,然后把药瓶递给了他。他的手指微凉,动作极轻极准,药粉均匀地覆在伤口上,然后用纱布一圈一圈地缠紧,末端收在腕侧,打了个平整的结。和她在客栈给他包扎的成品比起来,这个结打得堪称专业。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整齐的纱布,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练剑割伤手指,也是这只手给她上的药。那时候他的手比现在暖一些,或者也许是她的记忆加了滤镜。

她垂着眼帘,把那些翻涌上来的念头重新按回去。

“卷宗入库之前,”顾清垣将药瓶放回桌上,声音平静得像在例行公事,“按规定需核实所有目击者的证词。其中有几份,涉及你十六岁那年的旧事。按规定可以不归入正卷。你想看,还是不想看。”

林子阳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淡,但那个措辞太微妙了——不是说“我帮你把那几份挑出来了”,而是像在陈述一个公事公办的规则,问她,你想还是不想。仿佛他只是刚好提到一个无关紧要的流程细节,而对那一叠纸的厚度、页数、墨迹的保存状况全都心知肚明。

“什么旧事。”

“一些关于你当年和墨航的事。当年在宗门内外有过一些流言,后来被压下去了。但目击者的证词留了底。”

林子阳沉默了几息。然后她将纱布的最后一截在手腕上按实,抬起了头,目光里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冰冷的审视:“你所谓证词里的旧事,和我记得的,是一个版本吗?”

顾清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掉的茶,低头抿了一口,然后才开口,答非所问,语气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卷宗室在玄霄殿东配殿,进门需要你的灵力印记。你虽然离开了五年,封存室里的弟子名录上没有删除你的信息。”

他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但她听懂了。名录没有删。他的意思是,那扇门从没有真正对她关上,所以她随时可以自己去验证所有的对错。

在那一瞬间林子阳感觉自己抓到了一根很细很细的线,线的那头拴着一个她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如果名录没有删,如果竹叶纹的印他一直留着,如果鹤鸣面前他说的是“徒弟”而不是“前弟子”——那么五年前那一天,他亲手斩断师徒铃的时候,斩断的到底是什么?

她不敢顺着这根线往下拽。拽得太用力,裂开的可能不是真相,而是她自己。

她忽然生出一种疲惫感。所有这些细节都像是风里飘着的线头,每一根都若隐若现,每一根都疑似通往某个真相——可她已经追了太久,追到连愤怒都变得需要刻意维持,追到连恨意都开始出现裂缝。她只是想拿回墨航的卷宗,搞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然后走自己的路。可是这条路绕来绕去,最后总是绕回他面前。

林子阳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短剑,抽剑出鞘。灯火在剑身上流转,那道从苍梧山带回来的裂纹依旧触目。她当着顾清垣的面,把剑放在了桌上。

“这把剑是墨航送我的。十五岁那年我赢了他一次,他输得心服口服,第二天一早抱了这把剑来,说,‘这是我在剑阁挑了一晚上挑出来的,配得上你’。”她的声音平稳,但指尖按在剑身上时微微发抖。“五年了,你终于愿意把墨航的遗物和卷宗还给我。可我更想知道的是——你当年杀他的时候,心里到底有没有一瞬想过,他是你徒弟唯一的朋友。有没有一瞬,觉得对不起我。”

顾清垣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中。这一问与卷宗无关,与委托无关,与所有他可以事先打好腹稿、用滴水不漏的对策去应对的话题都无关。它能被问出来,不是因为她刚拿到墨航的遗物,而是因为她来他面前质问的前提条件终于凑齐了——卷宗、遗物、玉佩、委托、重逢。这些条件缺任何一个,她都不会开口。缺任何一个,她都还会把这个问题继续压在舌根底下,像她往怀里藏那个空药瓶一样藏得毫无痕迹。

“你一直在等这个问题的答案。”

“对。”林子阳没有否认,“五年了。”

顾清垣看着她的眼睛。那双蓝色的眸子五年前在演武场上碎过一次,碎片扎进他的掌心,五年后每一个碎片都还在,每一片都能重新割开一道旧伤。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风停了,久到桌上的油灯爆了一个灯花。

“对不起。”

三个字。很轻,很慢,像是从某个封存太久的地方硬生生拽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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