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阳整个人仿佛被这三个字钉在了原地。她设想过无数次质问他时的场景,设想过他会怎么辩解,会怎么转移话题,会怎么说一句冠冕堂皇的场面话然后把一切都糊弄过去。但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会说这三个字。
对不起。
这说明他知道他错了。他知道。他一直以来都知道。
林子阳别开脸,把桌上那半杯凉茶端起来灌了下去,然后咣地搁下杯子。她没有哭,脸上的表情甚至是僵硬的,但握着茶杯的那只手指节泛白,卸力之后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够了。你今天给的够多了。”
顾清垣住了口。他看着林子阳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灌进来。风吹起她的碎发,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去,肩膀微微下沉。
“我明天去卷宗室。”她背对着他,声音重新变得平稳,“你把证词都调出来。我全要。”
“好。”
“还有一件事,”她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双臂环胸,“太虚清心诀。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顾清垣的表情没有变,但端茶的动作再度停了。这一次是主动停下,像是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某种他不能随意处置的重量。他放下茶杯,轻轻捺了一下茶渍,抬眼看向她。
“你从哪里听到的。”
“赵家的人在找它。”林子阳没说是谁告诉她的,“能被赵无极盯上的东西,不简单。而且这部心法据说曾经属于云崖宗。”她看着他,一字一顿,“你瞒了我太多事,这次不要再瞒了。”
顾清垣站起来,走到窗边,和她并排而立。窗外的夜色很深很静,远处青云峰的轮廓在月光下隐约可辨。
“太虚清心诀是上古心法之一,据传能安定心魄、抵御外魔,对于渡天劫的修士来说,可以在心魔劫中保留一线清明。”他的声音很沉很低,像是在讨论一件与生死无关的学术问题,“但它之所以失传,不是因为功法本身有多高深,而是因为最后一位传人——也是我的师父——在渡大乘劫时失败了。他死之前,将这部心法的最后一部分从自己的神魂中剥离,封印在某个地方,连我都没有见过。”
他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幽深如夜。“赵无极是大乘期。他离天人境只差一次天劫。而他若要渡劫,太虚清心诀是他能增加成功率的最好依仗。但这部心法的存世线索,就在云崖宗。”
林子阳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从窗台上直起身,转过身面对他。
“既然就在云崖宗,为什么连你也没有见过?”
“因为封印它的条件,不是修为足够就能打开。”顾清垣顿了顿,“是传人。”
林子阳和他对视了很久,然后扯了扯嘴角。“我懂了。赵家的人在找这部心法。玄许安派我去江南陆家,又派我在光湖派追查赵家的动向,他自己也想摸清这部心法的下落。而你——”
她顿了一下,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鹤鸣的情报、陆家的陷阱、祭坛上那个被调了包的七宝琉璃匣——她之前一直以为顾清垣的目标是匣中原本藏着的七宝琉璃刀和陆家的情报。但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他真正想要的,是当年留在匣中的陆家先祖对太虚清心诀的追踪记录。他把陆家和光湖派的目光都钉在了那一刀一匣的争夺上,而心法本身的线索已经被他提前收走。他不是不在意心法,他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在意。
“你从头到尾都清楚所有人想要什么,包括我在内。”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比愤怒更锋利的东西,“你放饵,我咬钩,陆明霄咬钩,连玄许安都在你的算计里。”
顾清垣没有否认。
过了片刻,他说:“你没有咬钩。”
“什么?”
“玄许安不是简单人物,”顾清垣缓缓说道,“他收你入光湖派,不是因为你叛出师门无处可去。光湖派与云崖宗敌对多年,他收留你,一直是在借你的眼睛看云崖宗。你替他查了五年,他替你挡下所有外界的质疑。他给你的每一个温情、每一份资源、每一个看似无关的情报,都是在借你的手,探我的底。”
林子阳没有反驳。她不是不知道。玄许安的笑面虎属性她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那份桂花糕的温度她每一次都品得很仔细,仔细到连自己都不确定是在接受还是在防备。
“我知道他是什么人。但他至少坦荡——他坦荡地利用我,坦荡地对我好,坦荡地让我知道他在利用我。不像你,”她看着顾清垣,目光里全是冷静的刀锋,“你连利用我的时候,都要先确认我安不安全,留好所有退路。”
这句话一说出来,她自己先怔了一下。因为她意识到这不是在控诉。这句话如果翻译一下,意思是——你明明可以冷酷到底,就像玄许安那样拿我当棋子。可你偏要在那些最细微的地方做出温柔的破绽,让我每次想彻底恨你的时候,都会因为这些破绽而恨不下去。
顾清垣没有说话。他站在窗边,月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眉间那道殷红的掌门印在夜里看上去像一道没有愈合的旧伤。
“你问完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现在,轮到我问你一件事。”
林子阳挑眉。
“你离开那年,对世人发的断绝师徒关系的誓言。”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量过,“其中有几分——”
他没有说完。因为客栈老板娘在外面忽然敲起了门,声音急促:“林姑娘!林姑娘!楼下有个人找你,说是光湖派来的——”
门被推开,吴婶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她身后跟着一个穿着光湖派弟子服的少年,满身尘土,额上汗迹未干,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那少年一看见林子阳便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枚光湖派的急召令。
“林师姐,掌门急令——赵家大公子三日后将抵达明州,指名要见你。掌门命你即刻返回光湖派,不得延误。”
三日后,赵家大公子。同名门世家赵家,大乘期赵无极的儿子,亲自登门指名道姓要见她。
林子阳接过急召令,翻看了一瞬。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顾清垣。
他站在原地,面沉如水,但那句被吴婶打断的话还停留在空气中,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被拨了一下,余音还在颤。“你还没问完,”她走到门口,背对着他说,“等我处理完赵家的事回来。你再问。”
“子阳。”
她停在门槛上。
“赵家找你,多半是为太虚清心诀。赵家人心术不正,你——”
“我知道。”她打断他,语气忽然又变回了那种没心没肺的轻快,“顾掌门,您这是在关心我吗?”
顾清垣没有说话。
林子阳笑了一声,跨出房门。走在楼梯上时,她从怀中摸出他给的那枚半月形玉佩,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又重新放回去。玉是温的,和他的手指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