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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墨航(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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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阳走后,顾清垣在客栈房间里坐了很久。

桌上的油灯烧到了底,火苗跳了两跳,灭了。他没有起身添油,只是坐在黑暗里,背脊挺直如剑。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桌上那把短剑上——剑身上的裂纹在月色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像一道被冻结的闪电。他把短剑拿起来,指尖沿着裂纹缓缓滑过,触感粗糙而冰冷。

这是徐墨航送她的剑。十五岁那年,她在门内比试中赢了墨航,赢得漂亮。那场比试他也在场,坐在高台上,看着她长剑横扫将墨航的剑打飞,看着她站在练武场中央仰着脸朝他笑——那个笑容太过明亮,和每一个终于得到师父关注的孩子一样毫无保留。他当时只是微微点头,说了句尚可。她撇了撇嘴,显然不满意。

但林子阳不知道的是,那天夜里,顾清垣独自去了剑阁。

剑阁是云崖宗收藏名剑的地方,只有掌门和持手谕的长老可以进入。他提着一盏孤灯走过一排排剑架,花了整整一个时辰,从上千柄剑里挑出了一柄。剑锋三尺二寸,重四斤六两,用的是上好的寒铁,淬火时掺了三分玄霜精魄,出鞘时剑鸣清越如雏凤初啼。他握着这柄剑站在剑阁中央,月光从天窗落下来照在剑身上,剑光映在他眼底,像一潭深水里藏着的一尾银鱼。

他挑这柄剑的时候想的是什么?是“墨航输了剑,该得一柄更好的”?还是“子阳赢了剑,该得一份配得上她的奖励”?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把剑递给墨航时的措辞——“这是你在剑阁挑的,配得上她。”

他让墨航去送这份本该由他亲手给的奖励。

为什么?因为师父送弟子一柄好剑,太正常不过。但他不想让这件事看起来正常。或者说,他不敢让自己在这个场合出现——不敢让她知道这柄剑是他选的,不敢让她接过剑时那双蓝眸里的光是冲他来的。他害怕自己会记住那个光太久。更害怕她已经过了需要师父赏赐的年纪,接剑时会客客气气地行一个弟子礼,然后拿着剑转身跑掉,找墨航试剑去。而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像一个被留在旧时光里的符号。

所以他把剑给了墨航。他站在暗处,看着墨航在第二天清晨把剑抱到她面前,看着她接过剑时眼里迸出的惊喜,看着她拍了墨航的肩膀说“算你有良心”,然后拉着墨航去试剑。他看完了全程,然后回到玄霄殿,批了一整夜的卷宗。

那柄剑确实配得上她。只是送剑的人不该是墨航。

后来她发现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她是哪一天、在哪一次用剑时发现剑身上的暗纹是剑阁的印记,又是用什么样的心情把这个发现吞进肚子里不跟任何人讲。她从来没有问过他,他也从来没有解释。他们之间的默契从来不是坦诚,而是把那些最容易灼伤彼此的真相,一个又一个地咽回去。

顾清垣将短剑重新放回桌面,剑身与木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然后他闭上眼,让自己回到了更早的时候。

那是林子阳十四岁到十六岁之间的两年。她在那两年里变了个人。

从前那个跟在他身后喊师父师父的小徒弟,忽然开始疏远他。不是刻意的疏远,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更让他无从应对的距离——她还是会每天准时来上早课,但早课一结束就立刻走人,不再像以前那样磨磨蹭蹭地找各种借口多待一会儿;她还是会在他布置课业时认真地点头说好,但不会再在交上去的卷子末尾画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她还是会在他叫她名字时抬头应声,但眼神里不再有那种亮晶晶的、毫不设防的期待。

他把这一切归结为成长。小孩子长大了,自然不会再黏着师父。这是应该的、正常的、他早就预料到的。他这样告诉自己。

但他没有预料到的是,她会开始往山下跑。青云镇上的茶楼酒肆里开始出现她的身影,和她一起的,是形形色色的同门弟子——有云崖宗的,也有别派来交流的。她交朋友的速度快得惊人,好像只要她想,跟谁都能聊上几句。那些弟子跟在她身后,和她一起逛集市、一起吃饭、一起练剑,热热闹闹的一大群人,笑声能传遍半条街。

顾清垣没有干涉。弟子的人际交往是私事,师父无权过问。他只是偶尔在山门前撞见过她回来的样子——满身风尘,脸上带着在外面笑够了的余韵,看见他时那笑容也不收,大大方方地行个礼,喊一句“师父安好”,然后就哼着小曲回自己院里去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那天晚上批卷宗的时候,笔尖把纸戳破了好几页。

然后是门内比试。

云崖宗每年都有一次门内比试,弟子之间切磋较量,排名靠前的可以获得更优厚的修炼资源。林子阳入门以来参加了好几次,每次都打得不错,但从来没有一次像十四岁那年那样——她故意输了。

那场比试她的对手是内门一个元婴初期的师兄,修为比她高了不少,但以她的天灵根和在顾清垣座下学到的剑法,未必没有一战之力。可她在场上出手散漫、步法迟滞,整个人像是心不在焉,第三招就被对方一剑指在了咽喉。

全场哗然。顾清垣坐在看台上,握着扶手的那只手青筋暴起。

他当场没有发作。等所有弟子散了,他把林子阳叫到玄霄殿,问她为什么。她歪着头,笑得没心没肺:“打不过就是打不过嘛,有什么为什么。”他说你不用心。她说哦,那下次用心。他说你回去反省。她转身就走了,脚步轻快地像是在逛花园。

他以为这次输剑是个意外。但下一次比试她又输了,输得更离谱——明明能躲开的一剑她不躲,被对手划破了左臂。她捂着流血的伤口站在台上,表情不是懊恼也不是羞愧,而是一种极其冷淡的、不带任何温度的漠然。但在裁判宣布她败北的下一刻,她抬起头,越过众人,准确地、有意地,朝他坐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全场可能没有第三个人注意到。但在那一眼里,顾清垣读到了她的等待——她在等他开口。等他从高台上站起来,等她从掌门席走到她面前,等她用那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说一句“给我回去养伤,下次不许再输”。

顾清垣从那个眼神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些她疏远他的日子、在他面前漫不经心的应答、转身就走不再回头看的背影,也许都不是疏远。也许是一种试探。她在试探他会不会着急。就像她小时候练剑割伤了手故意不哭,举着流血的手指给他看,等他皱眉。就像此刻她输掉一场不该输的比试,等在比试台边上,看他是不是还会像从前那样,从最高的看台上只为一个徒弟走下来。

他没有站起来。

因为他不敢。他怕自己一旦站起来,就会从师父变成别的什么。他怕自己走到她面前时伸出手,那只手会不受控制地去碰她的脸、去搂她的肩、去做出一个师父对弟子永远不该做的事。所以他坐在原处,把所有能用理智调用的表情调度到脸上去——平静、冷淡、略含一丝不满。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话。

“回去处理伤口。明天加练。”

林子阳看了他三秒。然后低下头,把嘴角那点残余的笑收了回去。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转身跳下比试台,混进人群里,再也没有朝他这边看一眼。

顾清垣端坐在看台上,面色如常,目光如冰。没有人知道,他那一瞬间心里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铺天盖地的无力感。他可以把她的剑法练到所有人望尘莫及,可以把她的修为推到同龄人中最强的位置,可以为她铺好所有他能力范围内的路。但他没有办法阻止她长大。没有办法阻止她走出他的羽翼,走向别人。

然而这一切还没有结束。比试之后不久,他注意到她开始频繁地去找一个人——徐墨航。

他不止一次看见她和徐墨航并肩走在山道上,去练剑或是去藏经阁。墨航是个性格开朗的少年,和她年纪相仿,说话时总是笑着的,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阳光落在脸上像一株向阳而生的向日葵。他们一起练剑,一起吃饭,一起在后山竹林里对坐在大石头上,聊到天黑才回来。

顾清垣告诉自己这很正常。弟子之间的交往,他无权过问。何况墨航是个好孩子,正直、纯粹、对子阳好。如果非要有一个人陪在她身边,墨航比任何人都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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