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晏微微一笑:“劳林姑娘牵挂,皮外伤罢了。”
“那就好。”林子阳将茶杯搁回桌上,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还在想,要是赵公子欠我人情欠得太明显,等打完陆家,我怎么好意思开口跟他连本带利一块儿要呢。”
赵晏的笑容在嘴角僵了不到半息,然后重新展开,依旧是那种温文尔雅的风度。但她看得很清楚——他的瞳孔在她说“连本带利”的时候微微收缩了一下。他听见了。他听懂了。但他不能反驳,因为从表面上看,她只是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一个笑着捅刀子的玩笑。
玄许安在旁边慢悠悠地喝茶,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又收回去,嘴角的弧度纹丝未动,但他的眼神在林立阳说最后一句话时亮了一下——不是意外,是欣赏。
“既然都谈妥了,我去安排弟子们准备。”林子阳站起来,朝玄许安行了个礼,又对赵晏点了点头,语气关切而自然,“赵公子好好养伤。等光湖派出兵的时候,如果你伤还没好,就别硬撑。欠我的人情可以慢慢还,不急。”
她笑着说出这句话,脸上是如沐春风的关切,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每一个字都体贴到了极点。赵晏看着她的笑容,手指在榻边轻轻蜷了一下,面上保持着微笑,但那微笑底下藏着一丝很深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不安。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许从一开始就算错了对手。
林子阳走出书斋,沿着水上回廊往自己的小院走。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脸上仍挂着淡淡的笑意,路过几个向她行礼的弟子时还一一回了笑。进了小院她反手关上门,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拢,收成一种极其冷静的、没有一丝多余温度的专注。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七转赤阳丹,托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丹药上的七道祥云纹路在月光下流转着淡淡的赤金色光晕,漂亮得不像话。然后她把那枚空了的白瓷瓶也摸出来放在桌上。两个瓶子并排,一个值半座城,一个一文不值。
玄许安给她赤阳丹、养剑符、桂花糕,赵晏给她七转赤阳丹和一半的真话。两个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给她东西,也都用不同的方式从她身上索取。玄许安要情报,赵晏要牵制陆明霄。她收了他们的东西,也给了他们想要的东西——包括刚才那句“连本带利”的玩笑,和那句“你怎么在这里”的明知故问,都是她给他们的一部分,恰好是他们以为自己应得的那部分。她想要的很简单:让他们觉得她还在他们的棋局里,当她还没看透所有的规则。
而这一次,执棋的人不是他们。
她将赵晏的赤阳丹放回锦盒里,把玄许安的白瓷瓶重新装满常用的清心药粉收回怀中。铺开地图盘腿坐在床上,就着月光开始推演接下来五天每一个时辰的行动方案。短剑搁在手边,剑身上那道被修复的裂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痕,像一道已经愈合但永不消失的旧疤。她在推演陆家兵力布防时,持笔的手指不自觉地虚按在了一张空白的符纸上,压住符纸的边缘将它缓缓对齐。那个动作不是她自己意识到的——指尖下压的角度、停顿的时长,和顾清垣在玄霄殿用茶盏镇纸时如出一辙。
与此同时,书斋内赵晏望着她离开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玄许安端起自己的茶盏对着烛光看茶汤的成色,冷不丁开口:“赵公子,有句忠告。”
“玄掌门请讲。”
“子阳这丫头,笑起来像三月春风,但你最好记住——”玄许安将茶盏放回桌面,杯底与木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这阵春风是清霄真人一手养大的。”
赵晏垂眼看着自己肩头被包扎好的伤口,没有说话。窗外镜湖的秋水在夜色中无声流淌,倒映着芦苇和白头,也倒映着一弯冷月。
此刻,青云峰玄霄殿内仍然亮着灯。顾清垣独自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的不是阵图,而是一张信纸。纸张微微泛黄,边缘有几处细微的折痕。他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顿了片刻,然后落笔。只写了几个字,便停了手,将笔搁在砚台上。
那是一封没有写完的信。
他看了片刻,将信纸折好放进一个旧木盒里,合上盒盖。门外传来叩门声,他应了一声,张子清推门而入,向他禀报外门弟子已全部撤入内山,护山大阵的主阵眼也已布下三层防御。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云岚在清点库房时翻出了一批五年前的旧信,是当初没能寄出去就被退回的,收件人都是子阳。张子清问该怎么处理,是把它们继续留在杂件库里,还是等她自己回来再看。
顾清垣沉默了几息,按在桌案上的指节分毫未动。“继续留着,”他说,声音一如既往的淡,“等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