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
青云峰南面的山道上,晨雾还没散尽,第一波灵力气浪就从山谷口的方向炸开了。林子阳蹲在南线侧翼的一棵老松上,左手扣着三张云岚画的爆裂符,右手按在短剑剑柄上。她透过雾气看见陆家的先头部队正在冲击云崖宗南侧的第一道防线——打头的是十二具机关傀儡,每具都有两人高,关节处的灵力核心闪着幽蓝色的光。傀儡阵后方跟着至少二十名陆家弟子,衣袍上绣着银线护心镜,是银丝卫的精锐。
张子清的声音从传讯玉简里传出来,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子阳,你那边怎么样?”
“十二具傀儡,二十个银丝卫,还没看到陆明霄本人。”她一边说一边把爆裂符夹在指缝间调整角度,“让云岚别急着放信号,等他们再往前压五十步,进溪涧弯道再说。”
“收到。你自己小心。”
林子阳没有回话。她把玉简重新塞回腰间,从树上无声地滑下来,贴着山壁摸到了侧翼的伏击位置。这里是南线防线最薄弱的一段——一条干涸的溪涧弯道,两侧是陡坡,中间只有一条窄路。昨晚她和张子清在这里挖了一整夜的陷阱,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枯叶,底下埋着十二枚触发式爆裂符。云岚当时蹲在旁边一边画符一边抱怨说她的符不是这么用的,林子阳说你不就是想让我省着点用吗,云岚说我是让你别全埋在一个坑里。
现在这些符就静静地躺在枯叶下面,等着第一批踩上去的机关傀儡。
溪涧弯道那头传来机关傀儡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林子阳屏住呼吸,手指按在短剑上,剑身那道被修复的裂纹在晨雾中泛着极淡的金光。她算着距离——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打头的那具机关傀儡一脚踩进溪涧弯道,枯叶塌陷的瞬间,十二道爆裂符同时炸开。
橙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冲击波裹着碎石和断枝朝四面八方激射。三具机关傀儡直接被炸断了腿,关节处的灵力核心暴露在外,闪着不稳定的蓝光。后面的银丝卫反应极快,立刻结阵撑起防御结界,但阵型已经被打乱了。
林子阳等的就是这一刻。她从山壁后方掠出,短剑出鞘,身形快得像一道贴着地面滑行的影子。她没有攻击银丝卫,而是直奔那三具被炸瘫的傀儡——剑尖精准地刺入灵力核心的连接点,三剑下去,三枚核心应声碎裂。机关傀儡眼中的蓝光闪了两下,彻底熄灭。
“左侧还有四具!”张子清在传讯玉简里喊。
“看到了。”她一剑挑飞靠近的一具傀儡射出的暗器,借力后翻落在溪涧对岸的石头上,左手同时甩出三张破魔符钉在另一具傀儡的胸口。符文燃起金光,傀儡的动作立刻迟滞下来,关节处冒出滋滋的白烟。她在光湖派那几年翻遍了各种偏门记载,摸索出一套笨办法——用破魔符短接傀儡体内的灵力流,相当于往运转的齿轮里塞了一根铁棍,轻则卡顿,重则直接废掉它半条手臂。
十二具傀儡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减员了一半,剩下的六具被她引进了溪涧上游的乱石阵。乱石阵是天然的迷宫,傀儡在里面转不开身,被她一具一具地拆掉。当最后一具傀儡倒在石缝里时,林子阳的左手腕已经开始发颤——不是受伤,是灵力消耗过大。她从怀中摸出玄许安给的养剑符贴在短剑上,符纸上的温润灵力顺着剑身爬进她的经脉,像灌进了一口温热的药汤。
传讯玉简里忽然传来云岚急促的声音:“子阳!陆明霄出现了——南线正面,他亲自带队冲击掌门的防线!”
林子阳猛地抬头望向南线正面的方向,那里的天空已经被灵力的碰撞搅得风云变色。她拔腿就往那边跑,脚下的枯枝被踩得噼啪作响,短剑握得很紧。
南线正面,通往青云峰的必经之路上,顾清垣站在山道中央。
他的衣袍上沾了些许尘土,发丝被气浪吹乱了几缕,黑色的眸子平静如常。寂灭剑横在身前,剑锋上的暗光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在他对面三十步远,陆明霄缓步走来。他换了一身银灰色的战袍,衣摆上绣着陆家的族徽,腰间那柄七宝琉璃刀尚未出鞘,但每一步落下时地面都会留下一个浅浅的焦痕——那是灵力外溢到失控边缘的征兆。
“这次你果然亲自下来了。”顾清垣开口。
“来取你的首级。”陆明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板上钉钉的事。他的目光越过顾清垣看向他身后的青云峰,“你神识里的封印我已经派人查了——是藏在心法里的,对不对?你一动那核心就会被触动。换句话说,你根本不敢全力出手。”
顾清垣没有回答。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令人恼火的平静,但握着寂灭剑的右手微微换了一个角度——从守势转攻势。陆明霄看得出他的意图,冷笑一声,七宝琉璃刀霍然出鞘,化神期的灵压如海啸般铺展开来。两人的身影同时从原地消失,下一刻刀剑相撞的巨响震动山谷。
寂灭剑漆黑的剑锋与七色流转的刀光在半空中对撞了三次,每一次撞击都掀翻周围数丈内的树木和山石。周围的弟子早已撤到安全距离外,山石被气浪卷起又砸落,地上一道道焦黑的剑痕深可及膝。陆明霄的刀法霸道凌厉,每一刀都带着七种不同的灵力属性轮番轰炸;顾清垣的剑依旧是那种极简到近乎虚无的路数,每一剑都挡在最不该出现的位置上,不多用一分力,也不少偏一寸。
但林子阳赶到时一眼就看出了问题。顾清垣的左手一直垂在身侧没有动。从他修她那柄短剑开始他的左手就没有真正好过。陆明霄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他的刀势开始有意无意地往顾清垣左侧压,逼他用左手格挡。
“看来你的左手废了,”陆明霄一刀劈下,刀锋擦着顾清垣的左肩划过,带起一片衣料和一串血珠,“你辛辛苦苦修了你徒弟的剑,自己的手都不要了?”
顾清垣没有应声,退后一步时右脚在碎石上碾了一下,随即稳住身形。寂灭剑横封逼退陆明霄紧接而来的连斩,两股灵力对撞的余波震得他袖口猎猎作响。林子阳看见了血从他左手袖口滴下来顺着指缝落在山道的尘土里。她握紧短剑冲了上去。
“子阳!退下!”顾清垣厉声喝道,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在他声音里听见真正的怒意——不是对她的怒意,是对危险的本能抗拒。
她没有退。她冲到顾清垣身侧将他的后背挡在自己身前,左手抬起,五指张开,指尖夹着云岚给她的最后四张破魔符。陆明霄的刀已经劈到半空,七色刀光在晨雾中划出一道炫目的弧线,看见她挡在前面刀势微微一顿,嘴角浮起一丝讽笑。
“小姑娘,你师父都不敢硬接我这一刀,你——”
他的话没说完。林子阳朝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灿烂得像三月的春光,嘴角弯的弧度恰到好处,眉眼舒展,如沐春风。和她十六岁时对着满宗门的人宣布断绝师徒关系时完全不同——那是被逼到绝境的决绝,而此刻的笑,是一个彻底掌控自己杀意的人才有的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