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霄被这个笑容晃了一下神。就在这一瞬间,四张破魔符从她指尖飞出,没有射向陆明霄本人,而是精确地钉在了他脚下四个方位的地面上。四道金光同时亮起,组成了一个极小的困阵——不是攻击阵,不是防御阵,是一个最简单的、用来关妖兽的困兽笼,连最低阶的妖兽都困不住太久。但在一个化神期修士脚下生效,哪怕只能锁住他一息,也足够了。
陆明霄的刀势被阵法的金光迟滞了一瞬。只有一瞬。但这一瞬已经够了。
一柄漆黑如墨的剑从他身侧递出,剑锋上暗光流转,从下往上切入他的刀势空隙,将他护在周身的刀芒齐齐震散。陆明霄瞳孔骤缩,握刀的手被震得虎口发麻,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他的护体灵力被寂灭剑撕开了一道裂缝,剑锋顺势切入他右肩,留下一条深可见骨的伤痕,鲜血顺着他的袖管往下淌。
“这种程度还杀不了我。”陆明霄咬着牙,左手按在伤口上,灵力涌动止血。
“不是要杀你。”顾清垣还剑入鞘,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一杯茶,但他收剑入鞘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只有离他最近的林子阳能看见他垂在袖中的左手正微微发抖,“只是告诉你——你等到的不是我的渡劫期。是我的剑。”
陆明霄脸色铁青地试图重新凝聚灵力,但刚才那一剑已经将他的经脉伤得不轻,短时间内无法再组织起化神级别的攻势。就在此时,南线侧翼的山道上忽然响起密集的机关运作声——那是陆家的后备傀儡阵正在试图从侧翼包抄。但傀儡阵刚转过山道弯口就被一道从天而降的水瀑冲得七零八落。光湖派的青蓝色衣袍从西侧的山林中涌现,玄许安站在水瀑阵中央,双手结印衣袂翻飞,水流在他周身穿梭如龙。他偏头看了一眼山道下方的战况,正好对上陆明霄难以置信的目光,于是微微一笑。
“镜像湖之水,专破机关术。陆掌门应该听说过。”
陆明霄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看看自己右肩的剑伤,又看看身后被水瀑冲垮的傀儡阵,再看一眼山道另一头正在赶来的陆家增援部队——那些部队的行进速度明显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光湖派伏兵拖慢了。他终于意识到今天不可能拿下青云峰,咬着牙从怀中摸出一枚信号符捏碎,赤红色的火光升空——撤兵信号。
陆家的残兵开始撤退。光湖派与云崖宗的联军乘势追击,将陆家逼退到苍梧山以南三十里。玄许安站在高处指挥光湖派弟子清扫战场,张子清带着内门弟子修复护山大阵破损的阵眼,云岚蹲在路边一边包扎自己擦破的手臂一边骂骂咧咧地说她攒了五年的符箓全让子阳一个人糟蹋完了。
林子阳站在南线山道的碎石堆上,看着陆家的残兵消失在苍梧山方向。身上沾满了尘土和机关傀儡的油渍,左脸颊又多了一道细小的擦伤,但她的眼睛很亮。这场仗赢了。代价不小,但没有让陆明霄得逞。
“你的左手!”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身抓住顾清垣的左手腕,翻开他的手掌。他的掌心缠着层层纱布,但血已经浸透了最外面几层,伤口崩裂得比之前更严重。修剑的代价比他说的严重得多——他在苍梧山强行催动剑意破阵时就已经伤了经脉,之后又用清霄剑诀温养之法修复她的短剑,把化神级别的剑气反噬引导到自己体内承担了绝大部分。张子清说过,能用温养之法把那种程度的裂痕修得不留痕迹,要么是她看错了剑伤的深浅,要么是他替她扛了剑伤的反噬。当时她没追问,现在她看见他还在流血——从苍梧山之后就一直在流。他今天硬接陆明霄那一刀时左手根本抬不起来,只能用右手单剑迎敌,把整个左侧暴露给了对手。
顾清垣想把手抽回去,没抽动。她扣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指节泛白,力道大得像要把他骨头捏碎。他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脸上挂着的那副熟悉的、气急败坏的表情,嘴角浮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无妨。”他说。
“你再说一遍试试。”
他没有再说。
远处的山道上,玄许安收起水瀑阵,遥遥望了一眼山道下方并肩而立的两个人。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惯常的笑面,只是将布阵时溅到手指上的一滴水轻轻弹入溪中,然后转身去处理伤员安置的事务。在他转身时宽大的袖口被山风掀起一角,露出一只和他在书斋内递给林子阳的那个一模一样的白瓷小瓶,瓶身上映着远处刚刚升起的晨光。
夕阳从苍梧山背后沉下去时,战后清理基本完毕。青云峰半山腰上,林子阳坐在一块凸出的山石边缘,两条腿悬在崖边晃荡。她的短剑搁在膝盖上,剑身上那道修复的金痕被夕阳照得暖融融的。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是她听了十几年的节奏。
顾清垣在她身侧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坐下,只是和她一样看着远处沉落的夕阳。晚风把他衣袍上的血腥气和药味吹过来,不难闻,是一种很复杂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你的手包扎好了?”她头也不回。
“嗯。”
“陆家这次退了,但肯定还会再来。这次是陆明霄一个人,下次可能就是他把所有底牌都押上。”她的语气恢复了冷静和利落,“太虚清心诀的线索还差最后一道关口。赵晏那边应该还能榨出一点东西来。”
“你打算怎么榨?”
“他自己心里有愧,就一定会找机会还。等着就是。”她终于转过头看他。夕阳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左脸颊那道新添的擦伤还没处理,血珠子已经干了。
“顾清垣。”她叫他。
“嗯。”
“你在苍梧山用温养之法修剑,把反噬扛在自己身上——这事你欠我一个解释。去,给我泡壶茶,我就考虑不跟你计较。”
顾清垣转身朝殿内走去,步履依旧不疾不徐。走出两步后,他听见山风从背后送过来,在夕阳的暖光里飘着他的名字。子阳叫的是“顾清垣”——连名带姓,和往常一样。但那三个字的尾音在风里拖得很轻,像茶叶在沸水里慢慢舒展,把整座山谷的夕照都搅成了淡淡的琥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