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线战事收尾后的第三天,青云峰下了一场秋雨。
雨不大,细密如丝,将满山的松针洗得油亮。山道上的血迹和焦痕已经被清理干净,护山大阵的破损阵眼也修复了七成。张子清带着内门弟子在做最后一轮巡查,云岚蹲在库房里翻找还能用的符纸,一边翻一边心疼得直抽气。光湖派的弟子暂时驻扎在西侧山腰的客院里,两派弟子虽然还不太习惯并肩出入,但至少不会互相瞪眼了。
一切都平稳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部就班地推进着。
林子阳在南线侧翼的石崖上独自坐了一个下午。她说是在检查南线防线的地形,但实际上只是在石崖边缘盘腿坐着,短剑搁在膝上,望着苍梧山方向出神。她的左手腕上的旧伤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顾清垣给她缠的纱布早就拆了,只留下几道浅白的疤痕。但她这两天总觉得不太对——不是说哪里疼,而是一种很微妙的、说不上来的虚。像是体内某根弦被人悄悄拧松了半圈,不致命,但所有灵力的流转都比平时慢了半拍。
她以为是战后疲劳。打傀儡阵耗费了太多灵力,休息几天就好。这种程度的消耗在光湖派那五年里也不是没经历过,她没放在心上。
第三天傍晚,玄许安在青云峰西侧的光湖派驻地设了一席茶,说是庆功,但只请了两个人。林子阳到的时候,玄许安已经煮好了水。他席地坐在客院的廊下,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壶嘴里正冒着白汽。赵晏坐在他对面,左肩的伤已经拆了绷带,脸色比三天前好了不少,但眉宇间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子阳来了,坐。”玄许安朝她招招手,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
林子阳在廊下脱了鞋,盘腿坐到茶席侧首的位置。玄许安给她斟了一杯,茶汤是深琥珀色的,香气浓而不腻。她接过来抿了一口,茶是好茶,但入口的瞬间她的舌尖微微麻了一下。她把这种感觉归结为烫,继续喝了两口。
“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商量。”玄许安放下茶壶,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调子,“陆家虽然暂时退了,但陆明霄的主力还在苍梧山以南。不出半个月他一定会卷土重来。到时候,他不会再像这次一样只带偏师。”
“玄掌门的意思是?”赵晏问。
“光湖派的驻军可以继续留在青云峰协防,但前提是云崖宗答应一件事。”玄许安转向林子阳,目光温润如常,“光湖派和云崖宗虽是同盟,但双方的弟子心里都有旧怨。如果要长久协同,需要一个能让两边都接受的人来做联络使——既熟悉云崖宗,又在光湖派有正式身份。”
他顿了一下,笑容加深了几分:“子阳,你是唯一合适的人选。”
林子阳端着茶杯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不到半息,然后继续把茶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她放下杯子,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行啊。不过联络使是常驻云崖宗还是两头跑?”
“两头跑。”玄许安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桌上,是光湖派的正式联络使令牌,上面刻着湖光山纹,“事急从权,这份任命我提前签好了。”
林子阳拿起令牌翻了翻。令牌是真的,任命书也是真的,一切手续都挑不出毛病。她将令牌收进袖中,朝玄许安笑了笑,笑容明快而自然:“掌门考虑得真周到。”
赵晏坐在旁边,看着这师徒般和睦的一幕,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玄许安的笑容太完美了,林子阳的回答太干脆了,一切都像是被提前排演过的戏——但他又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决定暂时不开口。
又是一轮续茶。林子阳接过第二杯的时候,那种舌尖发麻的感觉又来了,比刚才更明显。她皱了皱眉,但没有放下杯子。她不想在玄许安面前表现出任何异常。
“我回一趟住处拿件东西。”她站起来,朝两人点点头,转身离开客院。
走过回廊拐角时她的脚步忽然晃了一下。只是极轻微的一晃,她的肩膀蹭到了廊柱,蹭掉了一块墙灰。她稳住身形,继续往前走,步伐依旧平稳,只是在拐过第二个弯之后伸手扶了一下墙壁,垂着头深吸了一口气。一股陌生的燥热正从丹田往喉咙口蹿,像是有一团干棉花堵在食管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与此同时,客院廊下只剩玄许安和赵晏两个人。玄许安将紫砂壶里剩下的茶倒进公道杯,动作依旧行云流水。赵晏看着他,忽然开口:“玄掌门,这也不像是庆功茶,倒更像是践行酒。”
玄许安把公道杯端起来,隔着澄澈的茶汤看了他一眼,嘴角仍是那张温和的笑面。“赵公子多虑了。子阳这阵子来回奔波,大概是战后疲劳加上旧伤初愈。”
赵晏没有再问。他放下茶杯,起身告辞。走出客院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廊下的玄许安,那人正独自对着茶海收盏,每一个动作都稳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入夜后的青云峰很安静。林子阳躺在自己小院的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体内的燥热越来越明显,喉咙里那团干棉花的触感变成了隐隐的痒——不是嗓子发炎的那种痒,是更深层的、像是从血管内壁渗出来的痒。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指攥着被角拧了几圈,指甲抠进掌心,抠出几道浅浅的印子。
然后她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不是疲劳,不是旧伤,也不是灵力消耗过度。这是毒。有人给她下了毒。
她把脸从枕头里转出来,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蓝眸在黑暗中亮得瘆人。她没有叫任何人,只是慢慢地把被子掀开坐起来,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左腕,用疼痛把脑子里那股燥热往下压了一寸。然后她开始用仅剩的清醒意志逐帧回放今天下午的每一个细节。
玄许安。茶。紫砂壶。那枚令牌。他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