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及最关键的一个问题——如果这件事发生的不是今天,而是三天前在书斋里就已经开始,那么那碟桂花糕;不,也许更早,也许从五年前她踏进光湖派的第一天,这个人就已经把所有的可能都算进去了。她忽然觉得一切都很好笑。她以为自己一直在提防玄许安,以为自己在光湖派待了五年已经把这个人看得透透的。结果她还是在喝他递来的茶。因为人心就是这样的——在你疲于应付外部威胁的时候,最容易放下对温情的戒心。而玄许安比任何人都更懂这个道理。
她勾了勾嘴角,笑意在月光下冷而淡。她伸手从床边的短剑鞘里摸出那枚玄许安给的白瓷瓶,瓶身上有一行极小极淡的字。她凑近了看,借着月光一字一字地辨认出来。
“嗜血蛊·子蛊瓶。以嗜血蛊母为引,子蛊入体则渴血难耐。若不依从,三日内经脉枯竭而亡。”
她把瓷瓶翻转过来,瓶底有一行更小的刻痕,是玄许安的字迹:“解法:饮下蛊主之血三次,即可解。”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玄许安没有骗她。他知道她能发现,也知道她发现之后也不会大喊大叫——因为她从来不是那种出了事就喊人的性格。她被人算计了,喜欢自己算回去。给她一个解法,她就会开始琢磨怎么反过来把布局的人套进去,而他不怕她算回去。他甚至不需要阻止她想办法反制,他只需要等那个“办法”来得太慢。
第四天清晨,山门前来了一队不速之客。赵晏亲自带队,押着两个被灵力锁五花大绑的陆家细作站在山门前,说是赵家审俘审出了关键情报,专程送过来给顾清垣过目。这个消息在云崖宗内部传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就有人跑来敲林子阳的门,说赵公子求见。
林子阳打开门时已经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衣袍换了干净的,头发束得利落,脸上挂着和往常一模一样的笑。她跟着弟子走到玄霄殿,跨进殿门时看见赵晏站在殿中央,穿了一身深蓝色的锦袍,面色依旧苍白但风度不改。
“林姑娘,”他朝她拱手行礼,每一个字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在下不负所托。原本只答应给你一份情报,结果又多带回来两个活的,算是连本带利还是算我主动交的利息?”
她还了一个笑过去,语气散漫却藏着分寸:“利息先收着,本金回头再算。”
顾清垣坐在掌门位上,从他们开始对话时就一直看着她的脸。他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在她开口说第五句话时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那个动作极其细微,连坐在他侧首的张子清都没有注意到。
但他在这一瞬间确定了一件事——她不对劲。她笑的方式和平时一模一样,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弯起来的纹路分毫不差。但她平时连名带姓叫他的时候字音之间拖得漫不经心,今天却比平时快了半分,像是一个音还没完全落稳就急着拿下一个音去盖。她每一句玩笑都接得恰到好处,每一声客套都挑不出错。可就是太好了。好得像一个背熟了所有台词的人,在台上把每一个表情都踩在锣鼓点上,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而这从来不是林子阳。
他的徒弟一旦真的是自己舒服的状态,反而会说错话、会翘腿、会把他案几上的砚台推到一边只为腾出半个胳膊肘的位置。今天她站在殿下,站得规规矩矩,笑得规规矩矩,一句话的结尾还规规矩矩地收了尾音。她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
林子阳没有注意到他在看她。她正把全部注意力放在赵晏身后的两个细作身上——其中一个细作的袖口有一片淡得几乎看不出的污渍,颜色偏紫,不是血迹,更像是某种丹药化在水里之后溅上去的。她盯着那片污渍看了两息,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光湖派收藏的古籍片段。嗜血蛊本身并不会导致体温异常或灵压紊乱,但它需要宿主保持一定的代谢速率来延缓子蛊活跃。所以中蛊之人的皮肤会比平时更冷——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然后把手垂到身侧,不动声色地将指尖缩进了袖口里。
“赵公子亲自押人过来,倒是比我想的要快。”她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和赞赏。
赵晏微微颔首:“不敢居功。审出来的情报和魔修残党有关——陆明霄这次之所以急着动手,是因为他手里捏了一张底牌:当年围剿魔修时,有一个魔修残党没有死,被他秘密收押在陆家地牢里。这个人手里握着太虚清心诀最后一道关口的开启之法。”
殿内安静了一瞬。顾清垣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敲,随即停住。林子阳接过赵晏递来的审讯卷宗,翻开快速扫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人叫什么?”
“卷宗上没写。陆家的细作级别不够,只知道有这个人存在。”赵晏顿了一下,“但其中一人交代了一件事——玄掌门在五年前曾经派人去陆家地牢见过这个魔修残党。见面内容不详。”
林子阳正在翻页的手指停在了空中。五年前玄许安派人去陆家地牢,正是她加入光湖派的同一年。她抬头看向顾清垣,两人对视了极短的一瞬。那一眼里没有多余的情绪交流,两个擅长算计的人在同一刹那想到了同一件事——这个时间节点,重叠得太过精准。玄许安收留她、培养她、给她情报、对她好,也许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为了借她的眼睛看云崖宗。也许还有更深的原因,和这个魔修残党有关,和太虚清心诀有关,和她身上那个姓林的传承有关。
“赵公子,多谢。”顾清垣站起来,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平淡,“子阳,送赵公子去客院安置。”
林子阳点点头,转身领着赵晏往外走。跨出殿门后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顾清垣,他正重新坐回案后,垂着眼翻看赵晏带来的卷宗,从桌角挪开的砚台底下慢慢洇开一小摊水迹——他把茶盏捏得太过用力,裂纹从杯底一直爬到盏沿。赵晏还在身边说着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当天晚上,光湖派驻地举行了正式联络使的任命仪式。玄许安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一枚刻着光湖派印记的玉佩交到她手里,她的指尖几乎是冰的,所有弟子都看见了。玄许安握着她的手指帮她合拢掌心,低头轻声说了一句“手怎么这么凉”。
她笑着抽回手说山上风大。然后她站在他身侧,对着满堂弟子举起酒杯,笑容灿烂得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位最年轻的金丹期修士正是春风得意。
顾清垣坐在客位主座,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端酒杯的那只手。那只手的指节微微泛青,不是冻的,是她在用力维持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