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命仪式的尾声被掌声和祝酒词填满。光湖派的弟子们难得有机会在青云峰上畅饮,席间的气氛热闹得几乎让人忘了几天前这里还是战场。林子阳端着酒杯站在玄许安身侧,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对每一个前来敬酒的人点头回礼。她的手指稳当,声音清朗,从头到脚没有一处破绽。但她能感觉到那股燥热正在从丹田往四肢蔓延,像一团被压得太紧的火炭正在一寸一寸地往外拱。喉咙里那种干渴感已经从痒变成了灼烧,每一口吞下去的唾沫都像是用沙子搓出来的。
从落座开始,那道视线就一直钉在林子阳背上。顾清垣。他今天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客位主座上,像个与世无争的客人。但林子阳太了解他了——他越是安静,越是说明他在观察。林子阳端酒杯的手在发抖,他肯定看见了。她猜他现在正在分析:是中毒?还是受制于人?还是别的什么?他一定在排选所有可能性,然后逐一排除。以他的速度,大概再过一刻钟就能锁定正确答案。
林子阳不知道她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她瞥了一眼坐在客位主座的顾清垣。他正端着茶盏和一位云崖宗长老说话,侧脸平静如水墨画,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但她知道他刚才看了她一眼——短暂到几乎不经意的半息,低垂的眼睫在他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以她对他的了解,他已经开始了某种高速运转的判断。她必须在自己的状态被完全看穿之前撤出去。
于是她放下酒杯,偏头对玄许安低声说了句“我去外面透透气”,笑容和语气都无可挑剔。玄许安微微颔首,目送她穿过人群走向侧门。在她转过身之后,他的笑意依旧端在脸上,只是端得比方才更深,像是温着一壶永远也不沸腾的水。
客位主座上,顾清垣放下茶盏,微微偏过头,和侧后方的张子清交换了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眼神。张子清无声地从侧门退了出去。
林子阳走出侧门后脚步就乱了套。她扶着回廊的柱子走到转角背阴处,单手撑着墙弯下腰干呕。胃里早就空了,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一阵又一阵的痉挛从腹腔深处卷上来,每一下都像是有人用勺子在她喉咙里刮了一下。她的手背青筋暴起,手指抠着墙缝,指甲里嵌满了碎灰。月光照在她后颈上,皮肤上爬满了细密的冷汗。她闭紧眼睛深吸一口气,又在下一波痉挛中把气全部吐出去。毒素正在她的经脉里以一种不可逆的速度推进,她算过——照这个速度,今晚之内她就会失去所有对身体的控制能力。在那之前,她必须告诉顾清垣。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重新泛上来的干呕,用袖口擦了擦嘴角,转身准备往回走。
一个人挡在她面前。
顾清垣站在回廊转角处,墨蓝色的衣袍和夜色几乎融为一体。他手里提着一盏没有点亮的灯笼,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月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表情比平时更淡,眉间掌门印记在微光中像一道没有愈合的血痕,但眼睛——林子阳见过他所有的目光,冷淡的、愤怒的、算计的、疲惫的,但从来没见过他此刻这种。
不像是愤怒,不像是担忧,更像是一个被人从冰层底下硬拽上来的溺水者,在水面上忽然吸到第一口空气时的那种眼神。只是这一眼很短,短到在她来得及分辨之前就被他收进了惯常的平静里。
“玄许安给你的是什么剂量。”他不是问句,是陈述。
林子阳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笑声不高,在回廊里闷闷地弹了一下就散了。“我还没吐完呢,你就来审我。”
“你已经吐了第三次。第一次是在两个时辰前,客院后方的竹林边;第二次是在仪式开始前,东配殿的夹道,”他顿了一下,“这次是第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