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算过了。”顾清垣重复这三个字,声音忽然变得极冷,比他所有审问她课业时的语气都冷,冷到字与字之间没有间隔,像一把剑连着柄捅进冰块里,“自从你十六岁离开师门,每一次站在高处都会往下看。不是看风景,是估算高度。你以为我不知道。”
林子阳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她把头别向一边,却被他捏着下巴掰回来。他的手指是凉的,力道却不容抗拒。她被迫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向来如古井般平静的黑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地翻涌,在冰面下撞击得支离破碎。
“你想听什么。”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平,像是在和陌生人谈一桩无关紧要的买卖,“想听我说我不会死?好,我不会死。我还有很多事没做,还有账没算清楚,还有仇没报。你放心了吧。”
“林子阳。”
“那你要我怎样?”她猛地挣开他的手,往后一靠,后脑勺撞在他垫着的手掌上,肩膀撞在树干上,“要我跪下来哭着求你救我?要我像十六岁那样扯着你的袖子问为什么墨航死了为什么师父不要我了?你以为我不想活?我只是——我只是累了!!”
最后三个字从她喉咙里炸出来,震得松针簌簌往下落。风灌进她的衣领,她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但她眼睛是亮的,很不争气的、在眼眶里打转的水光。他把另一只手也抬起来,像是想抓住她,又像是在下一秒就会把她整个按进怀里。
然后他收回了手。他退后了一步,又一步,第三步时转过了身,脊背一如既往地挺拔如松,但他退开时手指在她肩头虚握了一下才完全收回去。那只手收进袖中,握住了他方才垫着她后脑勺的指节——指节滚烫,虎口冰凉。
“今天晚些时候,我会让子清把嗜血蛊的替代解法材料送到你院里。你不用欠任何人。这是云崖宗对联络使的例行支援。你可以放心用。”他向石崖下方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下来,“今晚有雨,记得关窗。”
林子阳靠在松树干上,看着那个墨蓝色的背影沿着石崖边的小径一步一步走远,直到消失在老松和山雾之间。她慢慢滑坐到地上,松针扎进手掌,她没有去拨。她想起她十三岁那年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他守在外间批卷宗,从头到尾没有进来过。第二天清晨她烧退了,人还没完全清醒,迷迷糊糊间看见他站在床边,伸手把被角掖进她肩窝,又往她枕边放了一壶新煮的茶。她当时装睡没睁眼,他走后她翻了个身摸到那壶茶,是温的。
现在他退的位置和那次一模一样——门外,三步远,一扇永远不会自己推开的门。但还是做了完全相同的一件事:把东西搁在她一伸手就够得到的地方,然后走开,不让她欠他半句感谢。
当晚,顾清垣让子清把材料和口信一并送进了她的院门。张子清将一只木盒轻轻放在林子阳的茶案上,沉默片刻才开口道:“子阳,掌门让我转告你——如果你想活下来,明天来玄霄殿,他有办法。这个办法不需要你欠任何人。”
林子阳手指按在木盒边沿,没有应声。张子清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劝,转身离开。木盒里是替代解法的材料,药引被一层灵力封存,旁边压着一张字条,字迹瘦硬:此事无关师徒,无关门派,是我个人请求你——活下来。
她把字条放下,将那只用过的帕子折好,放进怀里。
次日清晨,玄霄殿。
顾清垣独自坐在侧殿的铜炉旁,龙涎香的青烟笔直地往上升,在半空被晨光切成明暗两段。他在等她。
殿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他抬起头。林子阳站在门口,换了一身干净的素白长袍,头发拢成一条松散的辫子搭在肩侧,气色比昨天好了些许,但嘴唇上还留着一个没完全愈合的咬痕。她手里没有带剑,只拿着那只木盒。
“你说有办法,”她靠在门框上,双臂环胸,“说来听听,但不能买一送一附带道德绑架。”
“嗜血蛊的子蛊是以宿主自身气血为食,解法除了蛊主之血外还有一条——以毒攻毒。用至阳之物催动子蛊进入休眠,配合云崖宗的清心诀心法压制毒性。”他顿了一下,“我已经找到一种可以替代蛊主之血的药引。但它需要以化神级别的灵力炼化。整个过程需要三日,每日两个时辰。”
林子阳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在审一份情报的真伪。“代价是什么?”
“对你没有代价。”
“对你呢。”
“损耗一些灵力。”
“多少。”
他没有回答。她把木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低头细细翻看每一味材料。药引被灵力封存的表面完完整整,没有用过半分的痕迹。她忽然将盒盖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这不是替代解法,”她没有抬眼看他,只是陈述,“是你自己从九州仙盟调了卷宗自己组配的方子。其中至少两味药材需要临时炮制,而你在两天之内找到了它们,再熬上自己大半的灵力亲自炼化。”
顾清垣没有说话。
“我还没说完。”她从袖中取出那个空了的白瓷瓶搁在木盒上,声音平静得像在介绍一件藏品,“这些天我翻来覆去地想——蛊主把自己的血排除在解法之外,给我的解法其实根本不是解法。他只是把门锁换了一个方向,让我自己走到你身边来要解药,这就等于是在给我下蛊之前就赌上了你这个变数。他赌你会不会替我找替代,赌我会不会信你。”
她抬眼,蓝眸定定地看着他:“他把你的反应也算在了整个局里。”
铜炉里的炭火啪地炸开一颗火星。顾清垣端坐未动,面容平静如常,但那颗火星落进铜盂的瞬间,映在他眸底的光也碎了一瞬。他知道她没有说出口的下半句是什么——可你还是替她找了替代。你还是跳了。在明知是局的情况下。而她没有说出来的原因不是为了保全他的面子,是她不忍心。这是他第一次在林子阳的沉默里读到不忍心,比她所有说出口的锋利都更让他失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