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安排了。子清守外殿,云岚守内殿通道。炼化期间不能中断,一旦开始,两个时辰内我不能分神。如果中途被打断,药引报废,灵力反噬会同时作用在你和我身上。”
“风险可控吗。”
“九成。”
“剩下一成是什么。”
“陆明霄提前攻山,且同时突破南线和西侧两道防线。概率不到半成。但万一发生,你需要立刻中断炼化撤离,不用管我。”
林子阳沉默了一会,然后她站起来,把木盒往他面前推了推。“可以。但有个条件。”
“说。”
“这三天的治疗地点不在玄霄殿,不在光湖派驻地的客院。在丹房。”她看着他眼底闪过的一丝意外,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你偷看我那么多次,光湖派客院墙头的瓦当都被你踩松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丹房只有一条通道,方便你的人设防,也方便我知道谁在外面。既然你觉得这七日里陆明霄可能突袭,我不想分心去担心窗外还有没有别的眼线。”
顾清垣看了她片刻,缓缓点头。“今日子时,丹房。”
林子阳转身往殿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手扶着门框没有回头。“顾清垣,我从来没觉得你欠我什么。”她顿了顿,“即便你欠过,在我咬你那一口的时候也已经还清了。”
她跨出门槛。晨光落在她后背上,勾勒出一个瘦而笔挺的剪影。袖口处一截手腕上缠着新换的素白纱布,纱布边缘微微翘起,是匆忙包扎留下来的松脱。然后她大步朝自己小院方向走去,没有再回头。
她走后,顾清垣独自在玄霄殿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提起笔蘸了些许墨,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四味药引的名称和配比,又将多余的墨在砚台边缘捺去,搁下笔。笔杆在砚台上发出极轻极脆的一声响。
玄霄殿侧门的阴影里转出一个人来。张子清走到殿中央拱手行礼,手里捧着一叠新到的情报,面色不是很好看。“掌门,前线探子回报——陆明霄的左翼在苍梧山北面集结了至少二十名银丝卫,辅以新造的机关傀儡,数量比上次更多。他本人也在北线出现,看来南线之败并不影响他调动后备兵力。最快七日内就会发动第二轮攻势。”
七日。和灵力恢复所需的时间完全重合。他垂眼看着桌上那张刚写完的药方,沉默了很久。
“光湖派那边有什么动静。”
“玄许安今早派人送了一封信来,没有署名,信上只说了一句话。”张子清从袖中取出信笺,念道,“‘三日之约,仍可改期。’”他说完这句,手指在信纸边缘微微收紧。
顾清垣没有立刻回话。他转头望向殿外,望的是南侧石崖的方向——隔着层层殿宇和老松,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望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张子清原地愣住的话。
“子清,你认为我算无遗策。但我所有算不出来的部分,都落在她身上。”
他说完站起来,拿起桌上那张药方递给张子清,往丹房方向走去,步履依旧是惯常的节奏,但衣袍擦过门框时带起的风声比平时更急促。张子清低头看了看药方,上面列着四味药引和一剂清心诀内息法门,每一行都提笔很早、收锋很迟,像是在每一个字上多压了片刻笔尖。他小心地折好药方,快步跟了上去。
丹房坐落在青云峰北麓,是一座独栋的石砌建筑,四面没有窗,只在屋顶留了一个覆着琉璃瓦的气口。门外连着一条狭窄的石阶山道,两侧是密不透风的青檀林。入夜之后这里几乎与山林融为一体,只有门缝里泄出的一线暖黄色烛光能证明有人在里面。
子时三刻。丹房中央的铜炉里燃着文火,药液在砂锅中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气泡。药引是三枚朱红色的丹丸,每一枚都包裹在化神期灵力凝成的薄膜里,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般温润的光泽。林子阳盘腿坐在药炉旁的石台上,素白衣袍在昏暗中像一抹被月光浸透的云。她闭着眼调整内息,烛光在睫毛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上那个被她自己咬破的小口子已经结了痂,在柔光里显得格外扎眼。
顾清垣坐在她对面的蒲团上,双手搭在膝上。方才已经将第一枚丹丸用灵力化开,药力顺着她的经脉缓缓渡入丹田。现在正是炼化过程中最平稳的阶段,铜炉里的火苗稳稳地舔着锅底,没有一丝颤动。
“第二枚会比第一枚更烈,”他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在隔间煎药的云岚听得一清二楚,“你的经脉上次被嗜血蛊侵蚀了表面,虽然第一枚药已经把子蛊逼退了九成,但残余毒素还在浅层游走。这枚药下去可能会牵引到这几天被你用意志力硬压下去的旧伤。”
林子阳没有睁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是说我会疼,还是说我会忍不住喊疼?”
“你不会喊疼。你只会咬嘴唇。”他顿了一下。云岚在外间翻东西的动静忽然安静了下来,隔着一道竹帘,只听见砂锅里药汤咕嘟冒泡的声音。“就像你现在正在咬的这样。”
她倏地松开了牙关,睁开眼,正好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平时的冷淡和距离,只有一种很安静的专注,像是在看一件自己花了很多年修复的瓷器。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啰嗦。”她别开脸。铜炉里的火苗跳了一跳,映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