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上的喊杀声早已平息。失去指挥者的陆家残兵被赵家和云崖宗联手清剿殆尽,银丝卫死伤过半,剩下的弃甲投降;黑市散修在赵家灰羽雕的第一轮俯冲中就四散而逃;三头重甲机关兽一头被顾清垣点碎,一头被林子阳贴了满身的爆裂符炸成了废铁,最后一头在失去灵力驱动后自己瘫在了山道上,被几个胆子大的外门弟子爬上去撬开了胸甲,从里面拆出一堆还能用的零件。东侧溪涧旁,张子清正带人救治伤兵。云岚蹲在溪边,拿撕成条的绷带蘸着溪水给一个伤了胳膊的小弟子清洗创口,嘴里还不忘絮絮叨叨:“下次看见机关兽别往上冲,你又不是林师姐——林师姐结婴了,你结了吗?”小弟子疼得龇牙咧嘴还要忍着笑,旁边几个互相搀扶的伤兵也跟着笑起来。
三日后,九州仙盟大会在江南明州城召开。各派掌门齐聚一堂,赵家、云崖宗、光湖派、清河崔氏以及数十个中小门派的代表依次入席。仙盟大会的议题只有一项——清算陆家勾结魔修残党、私藏禁术、无故攻击友派的罪行。赵无极以仙盟首席长老的身份当众出示了陆家与魔修残党的联络记录、陆明霄私刑收押仙盟要犯的口供、以及苍梧山战场上陆明霄体内蛊毒爆发后的验尸报告。这份报告由仙盟特派的独立药师出具,所有火漆封印完好,程序上无懈可击。
光湖派掌门玄许安坐在赵无极的左手边,从头到尾面带微笑,安静地听着每一项指控,时不时微微点头表示赞同。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袖口挽起半截,露出线条匀称的手腕,整个人温润如玉,看不出任何异样。林子阳坐在云崖宗的席位上,隔着两排座位看着他。她的蓝眸平静如水,脸上的表情也挑不出任何破绽,只是端茶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她知道,陆明霄体内的蛊是玄许安种的。她知道,玄许安今天坐在这里点头赞同的每一项指控,都是他自己的罪状。但她没有任何证据。没有证据能在仙盟大会上扳倒光湖派掌门。
最终,大会以全票通过决议:陆家勾结魔修,罪证确凿,即日起褫夺世家封号,逐出九州仙盟,所有产业、矿脉、灵材、功法尽数充公。赵家作为仙盟首席接管陆家的情报档案库,云崖宗接管陆家的灵材矿脉和机关术图谱。决议宣读完毕时,殿内掌声雷动。只有玄许安没有鼓掌——他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嘴角的弧度纹丝未动。他知道自己不是胜利者,但也不是失败者。他还是那个笑面迎人、从不算空一局的玄掌门。
当天晚上,明州城外的一处荒废渡口。玄许安站在渡口的栈桥上,月白色的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身边只带了两个侍从,一个是常年随行的老仆,另一个是替他驾车的哑巴少年。江面上雾气弥漫,对岸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栈桥另一头传来脚步声。林子阳独自走上栈桥,短剑挂在腰间,未出鞘。她停在他身后五步远的地方,月光把她素白的衣袍照得发亮。
“玄掌门这么晚不回光湖派,在这里吹江风,雅兴不小。”她开口,语气轻松随意。
玄许安没有回头,依旧望着江面上的雾气。“子阳,你跟了我五年。这五年里,我对你如何,你应该清楚。”
“清楚。”林子阳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还是那种轻飘飘的调子,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你给我院子住,给我资源修炼,给我情报,给我在所有人面前撑腰。你是我见过的除顾清垣以外最聪明的人。但你也是最让我失望的一个。”她从怀中取出那只白瓷瓶,搁在栈桥的栏杆上,瓶底朝上,露出那行极小的刻字。“我第一次来光湖派的时候你带我去逛药圃,你从药圃东墙的暗格里取出这只瓶子给我。你说这药能治百病,让我随身带着,那时候我还以为你在关心我。”
她笑了一声,笑意很淡很轻,和江风一起刮过去便散尽了。“五年后我在丹房里毒发,差点死掉,才看见瓶底的字。嗜血蛊·子蛊瓶。陆明霄体内的子蛊是这个品种,我体内的子蛊也是这个品种。你从一开始就打算把我当成制衡他的筹码。”
玄许安终于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还是那张温润如玉的笑面,还是那副和蔼可亲的模样。他看着她,语气温和得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子阳,你说得没错。我在你身上留了后手。但这五年里我对你的每一分照顾,也是真心的。人可以用真心去做很多事,包括坏事。”
林子阳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她伸手拿起栏杆上那只白瓷瓶,举到栏杆外,松开手指,让白瓷瓶直直地落进江水。水面上溅起一朵很小很小的水花,很快就被江流冲得无影无踪。然后她在栈桥上坐下,两条腿悬在栈桥边缘晃荡,仰头看着夜空——今晚的星星比前几天多了不少。她的短剑搁在膝上,剑身上那道修复的金痕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你的手段,你布的局,我每一样都记着。但我今天不想跟你算账。”她侧过头看着他,蓝眸在月光下亮得清澈,“不是因为你对我好,不是因为你有苦衷。是因为你教过我一句话——这世上最难还的债,是人情。我在光湖派那五年,你对我所有的好,我今天用这只瓶子一笔勾销。从今往后,光湖派是光湖派,林子阳是林子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