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夜,林子阳从青云峰出发。顾清垣站在山门前送她。月光将九百九十九级石阶照得银白如练,山风从竹梢上刮过来,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她今天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窄袖长袍,腰间挂着那柄被修复的短剑,长发束成利落的高马尾,发尾被风撩起来拂过她左脸颊上那道已经淡得快看不见的浅疤。他看了她一眼,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过去。
“镜湖外三十里有赵家的暗哨。若有变故,捏碎玉简,他们会在一炷香内赶到。”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是去送死。”她接过玉简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揣进怀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然后她偏头看着他衣领遮住的地方,又问了一遍上次她问过但他没有回答的问题:“你脖子上的伤——给我看看。”
顾清垣没有动。
林子阳撇了撇嘴:“还是随你吧。不过老规矩,别留疤。”她翻身上马,拨转马头时忽然勒住缰绳,头也不回地说了句只有他能听见的话,“顾清垣,我去镜湖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云崖宗。林家的账,我自己去收。”
说完她一夹马腹,骏马撒开四蹄沿山道疾驰而下,鬃毛和她的马尾一起在夜风中飞扬。顾清垣目送她策马转入山道拐角,然后将手伸到颈侧,将自己仍系得严严实实的衣领往下轻轻拨了半寸。指腹触到的疤痕早已脱了痂,新的皮肤微微发亮,在月光下像一道永远无法褪去的淡金色牙印。他从袖中取出寂灭剑横在身前,将剑身上映着的月光看了片刻,还剑入鞘,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江南的方向。
镜湖在中秋之夜平静如镜。
湖心亭四角的铜铃在夜风中叮铃作响,水面倒映着一轮满月,偶尔被游鱼搅碎,又缓缓聚拢成圆。玄许安在亭中设了一张矮茶案,紫砂壶里的水刚好烧开,白瓷风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宽袍,袖口挽起半截,露出线条匀称的小臂,正低着头用茶则量取龙井新芽,动作行云流水,和五年前每一个在书斋里给她泡茶的午后一模一样。
林子阳走进湖心亭时,他刚好将沸水注入壶中。热气升腾,模糊了他的眉目。
“子阳来了。”他抬起头朝她笑了一下,笑容温和如常,眼角细纹舒展开来,好像今夜只是一场寻常的师徒叙旧,“坐。茶刚好。”
林子阳在他对面坐下,将短剑解下来搁在茶案边上。亭外的雨丝斜斜地飘进来,落在她肩头,落在她握着剑柄的手指上,落在她微微上挑的眼角。她歪头看着他斟茶的动作,笑了笑,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聊家常:“玄掌门,这壶茶里没再放东西吧?”
玄许安倒茶的手没有停顿,稳稳地将茶汤注入杯中,然后把杯子推到她面前。“五年过去,你倒是学会开门见山了。”他放下茶壶,将双手交叠在膝上,“好,那我也不绕弯子。我约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你体内从小就被种下的那个阵引,不是我做的。但我知道是谁。”
林子阳端起茶杯转了转杯沿,没有喝。秋雨打在湖心亭的琉璃瓦上,叮叮咚咚地敲着,像是有人在远处弹一把走了调的琵琶。
玄许安从袖中取出一张旧画像,搁在茶案上推到她面前。画像上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瘦,眉间有一道竖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道袍,胸口绣着一枚她不认识的纹章。
“此人道号‘玄虚’,曾是光湖派上一任掌门的师弟,也就是我的师叔。他专攻蛊术和阵引,嗜血蛊就是他参照林家典籍改良出来的。十七年前他被逐出师门,原因是在活人身上试验蛊引。你出生后第三个月,他受人之托在江南林家村附近布了一个阵,把阵引种进了你的体内。”
林子阳把茶杯搁回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然后慢慢松开,抬眼看着他。“受人之托。受谁之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