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阳在去飞鸟门之前，先绕去玄霄殿找顾清垣要了一份飞鸟门的档案。顾清垣从书架上取下那卷薄薄的卷宗递给她时，表情比平时更冷淡了几分，特意补了一句：“飞鸟门掌门何喻安，早年与我有些交情。此人行事不拘小节，言语轻浮，但本质不坏。你见了他，不必与他一般见识。”
林子阳接过卷宗翻了翻，挑起眉毛：“言语轻浮？怎么个轻浮法？”
顾清垣没有回答，只是将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杯沿遮住了他嘴角那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不悦。林子阳看着他这副表情，忽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那是她十六岁那年，第一次随顾清垣参加仙盟大会。飞鸟门掌门何喻安在会后单独邀顾清垣喝茶，她当时坐在远处的廊下剥橘子，听见何喻安朝她的方向努了努下巴，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了句——“诶呀，小美人一个。可惜你师父是块木头，也不知道我有没有机会。”她当时装作没听见，把橘子一瓣一瓣地塞进嘴里，余光看见顾清垣放下茶盏，面无表情地回了两个字：“没有。”
那时候她还不太懂那两个字的分量，只当是师父护犊子的本能反应。后来她在光湖派那五年里偶尔想起来，才品出那两个字里藏着的锋——不是护犊子，是划地盘。
她把卷宗合上，朝顾清垣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她惯常的狡黠。“知道了，不就是你老朋友嘛。我去去就回。”
飞鸟门坐落在苍梧山以南的翠屏峰上，山势不算险峻，但遍山都是参天古木，树冠上密密麻麻地筑满了鸟巢，远远望去像是整座山都披了一层羽毛织成的毯子。林子阳沿着山道往上走，头顶不断有各色灵鸟掠过，灰羽雕、金丝燕、朱喙画眉，还有几只她叫不出名字的彩色小灵鸟，围着她飞了两圈，在她肩头撒下一把花瓣，然后叽叽喳喳地飞走了。
山门前，一个穿得花枝招展的中年男人正靠在门柱上嗑瓜子。他穿着一件翠绿色的锦袍，袍角绣着一圈展翅飞翔的鸟纹，腰间挂着一只鸟笼，笼子里蹲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灵鸽。瓜子壳从他嘴角掉下来，落在他精心修剪过的胡须上，他伸手弹了弹，然后看见了林子阳。
瓜子从他手里撒了一地。
“林——林姑娘？”何喻安把剩下的瓜子往袖子里一塞，快步迎上来，脸上堆满了笑容，“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哎呀，几年不见，你这丫头怎么越长越——越长越让人移不开眼了？”他从头到脚看了她两遍，眼神在她脸上停了格外长的时间，然后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动作倒是很标准，只是袖子里掉出来的瓜子壳破坏了整体效果。
林子阳笑了一下。她看得出何喻安在想什么，和十六岁那年一模一样，和江湖上大多数对她示好的人一模一样，和赵晏第一次见她时藏都藏不住的欣赏一模一样——从她的眼角看到她的下巴，从她的腰线看到她的指尖。这张脸对世人的杀伤力她心里有数，从十六岁开始就有数。而对于林子阳来说，从定义上来讲，爱是理解他人。但从用途上来说，爱是一种通用货币。每个人类都在渴求着爱，只要给他们爱，他们就会掉以轻心。她很早就学会了这门交易——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一次不动声色的注视，就能换取情报、资源、合作。她对玄许安笑过，对赵晏笑过，对江湖上每一个试图从她这里拿走什么东西的人笑过。这些笑不是假的，但也不是真的。它们是货币。
唯独对顾清垣，她从来不需要笑。因为她从来看不出他想要什么。
“何掌门，”她开口，语气随意而亲切，像在招呼一个许久不见的老朋友，“多年不见，您这鸟儿养得比从前更水灵了。”
何喻安被她这一声“何掌门”叫得浑身舒坦，连忙把她往山里请。飞鸟门的会客厅建在一株千年古榕的树冠上，四面都是镂空的木窗，窗外便是层层叠叠的绿意和此起彼伏的鸟鸣。林子阳坐下后没有绕弯子，直接说明了来意——要调取当年云崖宗移交给飞鸟门的那份目击证词原件。
何喻安端着茶盏转了两圈，面上露出几分难色。“林姑娘，这份证词是清霄真人三年前亲自送来封存的，当时他特意交代过，没有他的亲笔手谕，任何人都不得调阅。我当然愿意帮你，但这规矩是你师父定的，我一个外人不好破啊。”他朝她笑得殷勤又无奈，一双眼睛却在她脸上又溜了一圈。
林子阳在心底轻轻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是了然。何喻安这种人她见过太多了——不是坏人，只是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也管不住自己的嘴。他喜欢她这张脸，这是明摆着的事，从进门到现在他的目光已经在她脸上来回扫了不下七八回。所以他真正的意思不是不能给，是“你要给我个台阶”——比如撒个娇，求他两句，或者至少朝他多笑两次。换成以前在光湖派，她大概也就顺势而为了。朝他多笑几次又不会少块肉，笑完了拿到想要的东西走人便是。
但今天她不想笑。她忽然觉得烦。不是烦何喻安，是烦这个习惯。这个她花了五年打磨出来的、让自己能随时随地笑着应对所有人的习惯。她今天不想当那个游刃有余的林子阳。她从袖中取出那枚半月形玉佩搁在桌上，玉佩正面刻着云崖宗的山纹，背面是顾清垣的掌门印记。何喻安看见那枚玉佩愣了一下，端茶的手悬在半空中。
“这枚玉是顾清垣亲手给我的，”她语气平淡，“持之可在云崖宗所有势力范围内通行无阻。何掌门当年和他是故交，应该认得这枚印。”
何喻安当然认得。他放下茶盏看着那枚玉佩，面上轻浮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确实想借机多看几眼漂亮的姑娘，但他更清楚这枚玉在顾清垣手里从来没给过第二个人。那家伙连自己的命都不当回事，却把这块玉给了她。他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厅后的暗柜前，从柜中取出一只封着火漆的木匣，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