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姑娘,老哥刚才跟你开玩笑的,别往心里去。你师父那个人,这辈子也没几个朋友。他的面子我肯定给,你的人情我也认。证词在这里,火漆完整,我没有动过。”他重新坐下来,语气忽然变得正经了几分,正经得甚至有些不像他,“不过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实话——三年前他亲自送这份证词过来的时候,在我这儿坐了一整夜。那天晚上他喝了不少茶,说了不少话。我认识他几十年,从来没见他说过那么多话。他说他这辈子做过的最难的事,就是在演武场上亲手断掉自己徒弟的师徒铃。他还说他怕你恨他,又怕你不恨他。怕你恨他,是因为他不想你活在仇恨里;怕你不恨他,是因为如果你不恨他,你就会回来看他,而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林子阳接过木匣的动作没有停顿,只是手指在火漆封印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不像是会跟你说这些话的人。”
“本来是不会的。但那天他茶喝太多了,也可能是我泡的茶格外醒神——你知道,我这儿除了养鸟,茶也是一绝。”何喻安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但眼底的精明一闪而过,“不过我何某人虽然嘴欠,看人的眼力还是有几分的。他对你,不是师父对徒弟那么简单。”
林子阳拆开木匣,取出里面的证词原件。纸张泛黄,字迹是墨航的师叔——当年负责调查这桩事件的刑堂长老亲笔。她一页一页地翻看,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顿住了。证词末尾附了一行补充说明,写着:“经查,徐墨航体内残留有嗜血蛊子蛊痕迹,与林家村遗址中发现的蛊术配方同源。初步推断,徐墨航在入云崖宗之前已被人种下子蛊,种蛊者身份不明。此蛊可在宿主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潜伏多年,一旦被母蛊持有者激活,宿主将失去自主意识,沦为傀儡。为防止墨航在蛊毒发作时伤害同门,清霄真人亲自出手将其制服。墨航临终前尚存片刻清醒,亲口请求清霄真人‘不要告诉她真相’。此句由在场刑堂长老亲耳所闻,记录在案。”
不要告诉她真相。她把这六个字反复看了很多遍,然后把证词折好放回木匣里,站起来朝何喻安行了一礼,语气依旧是平稳的:“何掌门,多谢。这份证词我带走了,改日来青云峰喝茶,我让云岚给你泡。”
何喻安把她送到山门口,靠在门柱上看着她翻身上马,翠绿色的锦袍被山风吹得鼓起来。他忽然提高声音喊了一句:“林姑娘,那块玉佩好好收着,别弄丢了。我认识那家伙这么久,没见他给过第二个人。你要是弄丢了,他可不会再刻一块——他没那个手艺。”
林子阳策马跑出数十步,忽然勒住缰绳,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被山风吹到他耳朵里:“何掌门,我师父是个很挑剔的人。能被他当朋友的不多,何掌门不要辜负了这份交情。”然后一夹马腹,骏马撒开四蹄沿山道疾驰而下。
何喻安靠在门柱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林间,良久才低声笑了一下,转头对笼子里那只白灵鸽说:“你看,这丫头比他师父还会说话。明明是在替她师父维护老朋友的面子,偏偏说得像是替老朋友珍惜她师父的交情。”他把瓜子壳从胡须上拈下来,叹了口气,笑容里浮起一丝极其罕见的认真,“清霄啊清霄,你收这个徒弟,也不知道是谁更走运。不过你命真好啊——她维护你的时候,连你这个朋友都不忍心辜负。”
林子阳策马跑出翠屏峰山道,在一处溪涧边勒住马,坐在马背上拆开那个木匣重新取出那份证词,在午后阳光下又把末尾那行补充说明读了一遍。墨航在蛊毒发作之前一直在保护她,在蛊毒发作之后唯一尚存片刻清醒时求的最后一个请求,是为她。而顾清垣承担了杀人的名声,承受了她跪在演武场上当着全宗门的面断绝师徒关系时全部的不解和愤怒,只字不提。他把证词封存在飞鸟门而不是云崖宗,因为他知道她总有一天会查到飞鸟门,而飞鸟门掌门何喻安是他为数不多信任到可以托付这种事的人。他甚至还选在这个人面前难得地说出了那些他死也不会对别人说的话,那些关于恨与不恨的困惑。
她把证词放回木匣里,将马头拨向青云峰的方向,蹄声嘚嘚地敲在官道上。从苍梧山回来之后她的步伐就没怎么放缓过,但今天她没有催促马儿加速,只是放任它踩着碎步慢慢走。直到晚霞将群山染成一片绛紫,她才在歪脖子松树旁翻身下马。守门弟子看见她时神色格外紧张,快步迎上来低声禀报。
“林师姐,掌门一个时辰前在玄霄殿里突然灵力失控,张师兄已经在侧殿护法了。”
林子阳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冷下来。她把马缰往弟子手里一塞,大步朝玄霄殿走去。张子清守在玄霄殿侧殿门口,看见她走过来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压低了声音:“子阳,掌门的灵力波动很不稳定。这种情况以前从未有过,我怀疑——大乘劫的前兆可能比预期的更快。”
林子阳推门进入侧殿。顾清垣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调息,面色苍白如宣纸,眉间那枚掌门印记正在明明灭灭地闪烁,像是在被什么力量反复拉扯。他周身散逸的灵力极不稳定,时而攀升到化神巅峰,时而跌落到元婴中期。林子阳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开口打扰,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紧蹙的眉头和微微发颤的睫毛。
片刻后顾清垣缓缓睁开眼,黑眸里还残留着一丝未完全压下去的混沌。他看见她,先是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语气:“飞鸟门之行如何。”
“证词拿到了,”她从怀中取出那份木匣搁在他膝旁,“包括你让刑堂长老写的那行补充说明。”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去看那只木匣,只是将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知道了。”
“知道了,”林子阳点点头,又重复了一次,像是在完成某个迟到多年的仪式,“墨航体内有嗜血蛊子蛊。他在清醒的最后一刻求你瞒着我。”她停顿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会说出什么更锋利的话来,但她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忽然降下来,降到他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听清的程度,“你欠我的已经还完了。但墨航欠我一句话,你替他瞒了六年。等你渡完劫,带我去他坟前。我有些话想当面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