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你十二岁那年有一次忘了收,我看到了。”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你这个人心机太深了”。顾清垣看着她鼓着腮帮子说话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放在她膝上。卷宗封面上盖着云崖宗刑堂的公章和他的掌门私印,火漆已经被拆开过——是她拆的,她读过很多遍了。但卷宗末尾多了一页她没见过的新纸,纸上是他亲笔写的结案批注,墨迹极新,落款日期是今天。
“墨航案的结案批注,今日正式归档。刑堂留一份,这份给你。”
林子阳低头看着那页批注,逐字逐句地读过去。前面是刑堂惯常的公文格式,墨航体内嗜血蛊的来源、种蛊者的身份推断、案发经过的客观陈述。她一直读到最后一行的结案结论——“综上,徐墨航之死,系嗜血蛊发作时,为护同门而自愿受死。其行义勇,其节可彰。追复原职,入云崖宗忠烈祠。”
她把卷宗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按了按。然后抬起眼,蓝眸在灯火下清亮如洗。“他的坟在哪。”
“后山月桂林,最高那棵桂树下面。”顾清垣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他终于可以不再对她隐瞒的事,“我带你去。”
玄霄殿后殿的静室在渡劫中被震塌了半边,但灯还亮着。战后事务千头万绪,张子清已经在自己能力范围内替顾清垣挡下了大半——外围阵眼的修复调度、弟子的轮值排班、赵家撤回后的防线交接,他都一一处理妥当。此刻他正坐在议事厅里,面前摊着一叠待批的公文,手里拿着笔却迟迟没有落下。渡劫前夜掌门对他交代过“万一”之后的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现在掌门渡过了大乘劫,那些“万一”都成了废纸,但他心里反倒压上了另一桩事。他想起掌门独坐灯下铺开一张张信纸反复涂改的背影,想起子阳蹲在废墟里按着阵诀浑身是血仍不肯撤,想起这两个人隔着一整座青云峰和数不尽的旧账,却偏偏都能在对方最危险的时刻把自己的命摆在不属于任何战术推导的位置上。
他搁下笔把公文推到一边,起身去杂件库翻出那只旧木箱。盖子上的灰已经被擦干净了——云岚前些天带子阳来翻过,不知道翻走了几封,但箱子里还剩不少。他把箱子打开,里面的信按年份理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最近的一封,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阵眼交给你了,大阵在,宗门就在。张子清看着这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箱子合上,放回原处。掌门留了多少后手他都看在眼里,但这一箱子信才是掌门压在最底层的底牌。这张底牌现在被翻出来了,翻的人是收信人自己,而他作为中间传话的人,只能把箱子盖回去,假装没有看见那些信纸边缘被反复摩挲过的磨损。
他走出杂件库时,在山道上正好撞见云岚端着空药碗从西侧小院方向跑来。云岚看见他立刻刹住脚步,眼睛亮晶晶地扯住他的袖子:“大师兄大师兄,我跟你说——刚才掌门去子阳院里了,我出来的时候他还在里面!他把她枕头底下的桂花糕搜出来递给她了,我看到的那包明明被我收走了,她什么时候藏的第二包?不对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掌门居然知道她把桂花糕藏在枕头底下!大师兄你说他是不是以前经常翻她东西?不对掌门不是这种人,但他就是知道!这合理吗?你倒是说话呀!”
张子清张了张嘴想说“掌门连她书架第三层后面藏了什么都知道”,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摇头笑了一下,轻轻拍了拍云岚的头顶:“别问那么多。掌门心里有数。”
云岚被他拍得莫名其妙,还要追问,张子清已经朝议事厅方向走了。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对了,通知厨房明天多备一碟桂花糕,不要芝麻,要胭脂红的花蕊那种——子阳喜欢吃那个。”
云岚站在原地叉着腰,看看他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看西侧小院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但她不敢说,她怕说出来就不灵了。她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抱着空药碗朝厨房跑去。青云峰上夜风轻起,吹得松涛阵阵如潮水拍岸,西侧小院的灯火在风中微微摇晃,却始终没有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