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劫后第四日的清晨,林子阳推开西侧小院的门时,顾清垣已经等在老松下了。他换了一身素白的长衫,没有佩剑,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搁着两壶清酒、一碟桂花糕、几样简单的香烛纸钱。他的发冠重新束过,领口依旧遮得严实,面色仍带着几分重伤未愈的苍白,但那双黑眸已经恢复了她最熟悉的那种沉静。
“走吧。”
月桂林在青云峰后山,从西侧小院过去要穿过一整片青檀林和一道干涸的溪涧。晨雾还没散尽,林子阳跟在他身后,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她想起上一次和他这样并肩走在山道上,还是十六岁之前的事。那时候她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走,她跑出一段就要停下来回头喊师父你快点。他从来不快,她也从来没学会慢。
穿过青檀林,走过干涸的溪涧,月桂林的桂花开得正好。今年秋天雨水多,花期比往年晚了半个月,刚好赶上这个时候。满树的桂花细碎如金屑,香气浓得像是能把人托起来。林间空地上立着一座小小的石坟,坟前没有碑,只竖了一块打磨光滑的青石,石面上刻着四个字——徐墨航之墓。字迹瘦硬锋利,力透石背,是顾清垣亲笔。
林子阳在坟前站了很久。她把竹篮里的香烛点上,把桂花糕摆好,又把那壶清酒斟满一杯搁在碑前。然后她在坟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拔了一根草茎叼在嘴里,望着那块青石碑,望了很久很久。晨光从桂枝间筛下来,落在她脸上,落在石碑上那四个瘦硬的字上。
“他最后说了什么。”她问。
顾清垣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声音很轻:“他说——‘不要让她知道真相。让她恨我。’”
林子阳嚼了嚼草茎,吞下去,没有哭。她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但她没有让它溢出来。“他不是怕我恨你。他是怕我知道真相之后受不了。他知道我宁可恨你,也受不了他死在我面前。”她顿了顿,“他从小就这样——什么都替我挡。连死都要找个我不会太难过的借口。”
顾清垣没有说话。他从竹篮里取出一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一截断掉的剑穗。剑穗是墨蓝色的,编织得歪歪扭扭,末端坠着一颗不值钱的琉璃珠。那是徐墨航入师门后第一次学编剑穗时做的,做了好几天,做出来丑得他自己都笑了半天,但还是一直挂在剑上。直到他被关进刑堂的前一夜,他把剑穗解下来交给顾清垣,说了一句“请掌门替我保管”。
“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本来想等你十六岁生辰那天送你的。”
林子阳接过剑穗,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琉璃珠在阳光下泛着廉价的光泽,她想起墨航第一次编剑穗时被她嘲笑了整整一下午,说他编的是毛毛虫。墨航气鼓鼓地说那你自己编一个我看看,她就编了一个更丑的,丑到墨航笑到肚子疼。后来他们约定,谁先学会清霄剑诀第三式,谁就送对方一个剑穗。她自己编的那个,现在还压在枕头底下。
她把剑穗握在掌心,站起来,拿起碑前那杯清酒,仰头一口喝干。然后对着石碑,声音不大,像是在跟一个就坐在对面的人聊天。
“墨航,剑穗我拿到了。卷宗我也看完了。你当年跪在玄霄殿里跟他说‘别告诉她真相’——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伟大?你觉得我扛不住,你觉得我要是知道了就会崩溃,就会恨他,就会把自己毁掉。你觉得你什么都替我挡,连死都要替我选个容易接受的方式。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宁可知道真相。我宁可在你跪在那里的时候冲进去把你拖出来,给你解毒,把那个给你种蛊的人揪出来砍成十八段。我宁可和你一起扛,也不想被你蒙在鼓里整整六年。”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了。
“不过算了。换成是我,我也会做同样的事。所以你不用道歉。”
她蹲下身,拿起碑前那碟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放在碑前,另一半叼在自己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这个桂花糕是厨房刘婶做的,比我们小时候好吃,你尝尝”,然后把清酒给他添满,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抬眼看向顾清垣。